韓松:不合時宜的大小孩

2017-01-09 10:37:53韓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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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科幻愛好者為例來看大小孩,這些人應該就是一個小眾的群落,也比較邊緣。的確,我們這些寫科幻的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正如英國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曾形容自己,“他從未長大,但從未停止成長。”

 

不知道為什么,在中國,科幻小說長期被分門別類為兒童文學,它也確與兒童世界有直接淵源。像葉永烈的《小靈通漫游未來》,至今仍是中國發行量最大的科幻小說。里面的主角是一個孩子,他身上彌漫著對新世界的向往、對未來的憧憬、對宇宙奧秘的好奇。他從一個神奇的未來國度參觀后回來,就不顧現實,喋喋不休在那兒激動地向人們述說尚未發生的美好人生和事物。這真是太不合時宜了,于是這部書立即被拒絕出版了。那是一九六二年的事情。只有大小孩才會這樣去寫。該書一直拖到一九七九才得以出版。

 

現在沒有比《小靈通漫游未來》賣得更多的科幻小說了。是不是大小孩變老了呢?還是社會上小老頭多了呢?這是讓我們感到有些害怕的。現在我看到有一些年輕人,顯得早熟,不僅身體。他們頗有城府,善于迎合,投其所好,揣摸心思,比我們同齡那時更復雜了。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壓力更大了,比如說一輩子要還房貸,還要拼爹。當然不僅僅如此。大小孩一想起這種事情就手足無措。

 

大小孩愛做白日夢。比如老是夢想去到火星、去到太陽、去到半人馬座比鄰星。大小孩只希望在夢中擁有一顆星星,再把這顆星星作為禮物贈予愛人。

 

星空在我們心中始終占了很大位置。我們喜歡在野地里久久觀望星星。霧霾來到時,可能擔心的并不是呼吸困難,而是憂慮看不到星星了。但小老頭說,星星太遙遠,不應該在你們心中有位置。你們看星星會忘掉國家。我們仍覺得不遠,會逼真而認真地想象有一天外星人打過來,該怎么辦。這才是整個人類面臨的最大事情。為此我們著急地做著紙上談兵的復雜拯救方案。雖然,我們連跟身邊的小老頭處理關系,都很發怵。

 

我們是有些害羞的,每年,科幻界舉辦銀河獎、星云獎,拉個贊助,都不好開口。雖然,有人說,你們做的很了不起啊,是中國人想象力的集中展現啊,市場也很大啊。但我們還是不知道怎么去跟人說。小老頭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我們。當小老頭得到了豪華汽車摩托車、刺激的音樂和明星以及流行服飾的獎勵后,當他們不再思考而只知服從后,大小孩卻在沉默而費勁地獨立思考。

 

我們只在那些荒誕不經的虛構故事中,像沙灘上筑城堡一樣,只在這時,大展動手能力,親手制造烏托邦。我們才感到自己擁有很強的創造天分。我們始終懷有好奇心,覺得什么都好玩,這才是宇宙探索的最原始動力。法國科幻作家凡爾納是所有大小孩的鼻祖,當年他描寫用炮彈把人發射到月球上去,說的便是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后,彈道學家們無所事事,想找個樂子。

 

找個樂子,正是大小孩要做的。但在這兒,這通常很難。我們做得偷偷摸摸。

 

潘家錚先生,也是大小孩的精神領袖,他是三峽大壩的總設計師,是兩院院士,也是全國政協常委,但他只在業余悄悄寫科幻小說找樂子。他寫了“子虛峽大壩”,想象用一種高級的技術,把中國的江河凝固住,兩天就筑成四百米高的大壩,但是,兩天里面,他又讓它徹底崩潰掉,連總設計師和他的女兒也可笑地被凝固的江河給弄死了。一切化為烏有。他還寫中國科學家發明了一種堪與四大發明比肩的偉大機器,叫做PMP機。PMP即是“拍馬屁”三個漢字拼音的縮寫。那是一種高級的DNA芯片,植入大腦皮層后,人就可以用最最科學的方法拍上司的馬屁。所謂“最最科學”,就是說,這種機器能按程序把拍馬屁的對象細分為二十五個類別,讓一個人拍得恰到好處、中規中矩、滴水不漏,最終大獲成功。

 

大小孩就是愛好做這樣的事情,惡作劇一般,自然是很不合時宜的。因此偷偷摸摸做。但我們是赤誠的、坦白的和真摯的。大小孩見不得虛偽。

 

當然大小孩也要養活自己,要面對油鹽柴米。但過得去就行了。對于某些小老頭竟然要一個人占據幾十上百套房子,并在房子里存放上幾億元現金鈔票,很不理解。當然了,大小孩腦洞大,通常是很聰明的。有個科幻作家叫星河,他沒有單位,不拿工資,靠寫科幻,買了車,買了房,娶了年少貌美的嬌妻,整天樂呵呵的。

 

大小孩其實挺能干。中國最好的一些科幻作家,在單位上班的,也都是優秀員工和骨干分子,挑著大梁。像王晉康、劉慈欣、何夕。但他們只發揮了十分之一的聰明才智。他們還有很多不同的想法,異想天開,卻都不能說出來。這跟外國的大小孩那是不能比的,像比爾·蓋茨和扎克伯格,這些喜歡科幻的、永遠長不大的家伙,都開了自己的公司。中國的科幻作家沒有開自己的公司的。開公司的都是小老頭。

 

我們還在保持著幼稚的天性,我們聚在一起時還在童言無忌。因為好奇,對信息的需求量很大,特別渴望能夠在信息的海洋里自由游泳。我們拼命吸取知識。我們想知道未知世界的一切事情。大家聚會時談的都是宇宙即將發生什么變故、互聯網是不是已經產生了自由意志。我們很少沒事干就回憶和哀嘆過去,或者忙著修理別人。

 

但我們也是孤獨的,心中有互聯網也無法聯接到的地方。不過我們自得其樂,并不需要小老頭的理解。來這世上走一趟、看一看足夠了。因此大小孩也是和平與無害的。

 

但人世間又是很殘酷的,讓人目瞪口呆。小老頭們常常把通向未知世界的門給堵了。大小孩葉永烈,寫了《小靈通漫游未來》還不夠,又寫從恐龍蛋中復活恐龍。那時候,《侏羅紀公園》還沒有拍出來。馬上有小老頭專家在中央級報刊上發表文章,說葉永烈你這是“偽科學”的標本啊。于是葉永烈等一批作家有關未來的奇思妙想便接二連三受到批判,被指稱為“精神污染”。“這直接導致了我退出科幻文壇”,葉永烈回憶說。那場全國性的揭批運動之后,不少大小孩再也不敢擅自想象未來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期,連科幻小說也基本上在中國絕跡了,中國的喬布期都改行賣牛仔褲去了。中國的小老頭便越來越多了。

 

其實,依照批判葉永烈的專家的邏輯,頭一個要被揪出來的偽科學散布者應該是大小孩凡爾納。他第一個幻想人可以登月,但人怎么能用大炮打到月球上去呢?即便有作者設計的“水力減震裝置”,大炮發射的瞬間,旅行家們仍然要粉身碎骨。

 

如今,新華書店里擺滿了凡爾納的科幻小說。然而,中國孩子一邊被望子成龍的家長逼迫著讀凡爾納的故事,一邊在被嚴厲的學校老師要求不得異想天開,每天抄寫課文直到凌晨兩點鐘。他們的大腦便時時處于可怕的分裂狀態,一會兒是小孩,一會兒是老人。像兒童的一樣的老頭兒是中國的特有人群,想起來就很恐怖。這跟大小孩有本質差別。

 

我覺得在大小孩和小老頭之間,中國陷入了選擇的兩難。這才是未來中國最大的科幻。但大小孩這個話題,又不一定限定在科幻領域,在各行各業,都有大小孩。只是他們中的許多人往往拼命遮飾住,竭力裝作成人,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干些身不由己的事,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大小孩。這很累,但沒有辦法。為了安全,兒童樂園都裝上了鐵柵欄和電網。

 

再過幾年我們就要富裕了我們就要實現夢想了。那時候還有沒有大小孩存在呢?中國每年有很多很多的會議。我在想什么時候能舉行一次大小孩主題的會議,讓這個群體來一次大聚會、大團圓,當眾說出他們的不合時宜的夢想。

 

我覺得,這個會議應該由一個書店來發起。這也很不合時宜。但大小孩是喜歡讀書的人。

 

 

韓松

科幻作家,代表作《獨唱者》、《宇宙墓碑》、《地鐵》、《高鐵》、《紅色海洋》、《火星照耀美國》等。多次獲科幻銀河獎、星云獎。獲華語傳媒文學大獎年度小說家提名。作品譯為英文、日文、意大利文等。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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