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每一部都是不同的宇宙

2017-01-09 11:29:13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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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所:從《遣悲懷》的夢外之悲到《西夏旅館》的魔鬼詩篇,您的創作心境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駱以軍:啊,很大的變化。其一,《遣悲懷》一書完成,交稿后,我父親幾乎就在幾個禮拜后,赴大陸旅游途中,小腦大出血而倒下。他在2004年過世。這過程, 我原生家庭幾乎被卷進“ 父親癱倒” 這事的現實、經濟的崩解。我也這時意識到“我已成為這支遷移者孤單的‘父’的角色”。

 

我約在那時細讀了奈波爾的《抵達之謎》和他其他的小說。對我的“甩離中心的漂流”意識影響很大。《西夏之旅》在內心的象征邊際,那幅員劇場慢慢拉開。這同時我的小兒子于2001年出生,有四五年時間,盡是為經濟的狀況恐慌、奔波著。帶小孩、跑父親醫院,時間變得非常緊。還好那時一家周刊找我寫專欄,稿酬甚豐,等于讓我喘口氣,可以準備《西夏之旅》這個長篇的構想,消化資料、練筆。

 

我的創作焦慮是,那時眼看我就快四十歲了,我再不力搏拼出一部我自己覺得過得去的“那部小說”,我可能就在這比年輕時想像要艱難許多的“小說/人生”渡河中淹沒了。寫《遣悲懷》對我可能像西門吹雪舞劍,往敘事的劍花漩流中分撥,也許是藉那迴旋、空隙,找時間差的悖論。那個時空維度的拉開其實是我熟悉的臺北“置身其中”的解離、恍惚、流言、空鏡。其實那技藝,我在《遣悲懷》書之后的《我未來次子關于我的回憶》,乃至《我們》《我愛羅》這些短篇幅的“透明水彩畫素描”還是持續練筆。這之間每周寫一篇二千五字左右的“故事”,應該都是城市里這種卡爾維諾式空間的舞蹈練習。《西夏之旅》對我真的就是鳩摩智在“以武證道”了。“全部下注”了,梭哈了。那要動員的力,可能差了三四倍。場景要鋪展開的,是曠野戰,騎兵戰,屠城,滅族……無盡的逃亡,變成怪物。而《西夏之旅》的文字密度是無法在這本書之外,移兵到另一本書的書寫。所以我可能在寫《西夏之旅》的某些章節,人是在周邊坐滿人的咖啡屋,但我寫的上半身姿勢可能像跨騎馬鞍上,前傾,力量集中緊繃地寫。

 

 

方所:辛波斯卡在詩里形容死是“重要性被渲染和夸大的”,那么在您看來,作為您作品中的重要因素,死是什么?您怎么看待“華麗的自死”?

駱以軍:辛波斯卡說的也許是對的。但對一個小說創作者來說,連她的這句話,都可以像飛行箭矢上開始布上的鐵銹,或一個墜落死者在那死之前一段時光的附骨之蛆。他必須發動他的獵犬,追逐去冥府將這句飛行的話,施以凍結,或成為墜沙,或割開眼瞳成為一車站大廳。

與死者協商,在她登車前攔住她,問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死是什么?”

把變成冰雕的妹妹;

和妖精交涉,找回來;

把變成豬的父母變回人形;

把遮蔽天空的死灰,噩夢的霧翳;

以一己之力,吃下肚里。

 

這一切在小說的死亡協商之門關上前,你是疲于奔命。如果是我現在這年紀,邱是在現在自死,我可能也就寫一首吊亡詩、哀歌,抒懷感傷,不會那樣打開一部小說結界、花瓣、迷宮,想追問什么。

 

 

方所:您小說里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時間”。為什么熱衷于闡述“時間的幻術”“時間的法則”?

駱以軍:啊。我應還是博爾赫斯,那無數崇敬、景仰他的天才或平庸小說家學生們的其中一個。很多古典人類存在處境的難題, 他用時間的換頻器, 突然可以在那么窄的維度里, 就用時間, 像一把會液化變形的水銀鑰匙, 將那些密室的門鎖打開。其實, 以我帶有學徒個性的“小說揣摩、習藝”,也每每讓我折服的大小說家, 他們像吹玻璃匠, 后來著迷于高溫融化的玻璃, 在那甩弄、拉細抽長、螺旋、蟬蛹,各種柔軟的穿梭變化。他們總是具備故事之外, 人心劇場之上的時間意識。長的如曹雪芹,短的譬如孟若。或者像愛特伍, 像川端、保羅奧斯特, 像葛拉軾

( Günter Wilhelm Grass ), 像魯西迪( Salman Rushdie),都是玩時間的一等一高手。


我想,小說的生發和啟動,你手上握著一疊或脆弱如翅膀隨時剝落之水蟻,或如小錫兵,如魚骨,如融化巧克力球,如玻璃珠的小人兒。幾乎是,你要提出一個關于時間的實驗方程式。


小說家了解、熟悉,腦中有一雙手在糊弄“時間”。可能比燒陶匠懂得玩黏土,漁夫懂得魚藏在怎樣的潮流。還要熟悉,還要靈通。這部分其實我是笨拙的。

 

 

方所:您作品里頻頻的人稱和身份轉換是很自然并且游刃有余的,但這會不會給寫作帶來困難?

駱以軍:不會的。敘事若是像傘蜥蜴整個鋪張開來,整個撲向你書寫的對象。它是全景綻放多維度的全面啟動,人稱和身分的變換,在其中只是一個變頻換檔。

 

 

方所:有人說您的作品“骨子里還是帶有著日式的憂郁,只是表達手段上有了更多現代派詩人的意和拉美魔幻的多變”“代表著一個新的寫作世代”“作品里面轟轟烈烈的生死”……那么您怎么評價自己的作品?

駱以軍:是吧。但或那是指包括《遣悲懷》及其之前的作品吧。后來的《西夏之旅》,到剛出版的《女兒》,應該“日式的憂郁”就少些了。我沒法評斷自己的作品啦。如果可以,我希望的是“他的每一部,都是和上一部,完全不同的一個獨立宇宙”。

 

 

方所:您現在還有一句一行抄寫經典小說揣摩寫作技法的習慣嗎?

駱以軍:這幾年少了。但去年一年,前年大半年,我還是把波拉尼奧的《2666》和《荒野偵探》各自跳段都來回抄了兩三遍吧。真是了不起的小說家。

 

 

駱以軍

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臺北文學獎等。著有《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西夏旅館》《我們》《遠方》《遣悲懷》《紅字團》等。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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