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全:我的三個黃金時代

2017-03-01 10:51:40肖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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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所:你生于成都,能談談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嗎?它是怎么樣影響你的成長、生活和創作的?

肖全:我非常喜歡成都這個城市,它是我土生土長的搖籃。有一次我媽媽騎著自行車帶我和弟弟去一個工地的水塔上,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那時我大概七八歲,還沒有見到過山,這個城市賦予了我第一次對于自然的感受,也給了我很多關于這個世界景象的認知,哪怕這種認知是不完整的。第一次接觸照相機也是在這個城市。我大概十五六歲,1975年左右,我二姐借了一臺照相機。那是一個太陽很大的中午,四周都是房子,中間有一塊花園一樣的地方,我給奶奶搬了一個藤椅,拿了一張畫報,她戴著眼鏡看畫報,我按下了快門。那時候對照相機還不是很懂,只是瞎拍。

 


方所:所以說,奶奶那張肖像照是你拍的第一張照片?

肖全:是的。后來拿到入伍通知書,我就離開了成都,那是我人生又一個轉折。當我1984 年再次回來的時候, 就由衷的, 拿起了自己的相機。八十 年代中期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我一直都在成都。拍下了很多很重要的照片。

 


方所:是哪些很重要的照片?

肖全:是一組組的照片。濱江東路有個橋,我經常從那邊騎車去找何訓田。那時的建筑形態是清末和民國時期的,全是瓦房和木板房,舊的院落,星羅棋布的街道。八五年我拍到一張,一個看起來像外地人的青年站在一個土坡上,后面是瓦房,他躊躇滿志地看著前方。畫面左邊有個人看著他,他穿著一身很土的西裝。幾年后,舊房子消失了,老街道拓寬了,我又拍到了一組照片,有陽光的冬天的午后, 成群結隊的農民。

1980年代中期開始“我們這一代”拍攝,1991年出版《天堂之鳥》三毛攝影專集,1992年在瑞士舉辦個展,1993年在法國參加攝影聯展,1997年出版《我們這一代》。2000年出版《我鏡頭下的美麗女人》。工扛著鋪蓋卷,就在這個橋邊,他們把被子塞在欄桿上,抽著煙和旁邊的路人聊天。我覺得他們好勇敢,似乎是把自己連根拔起移植到一個新的土壤上。

 


方所:作為家鄉的成都,對于你來說是什么?

肖全:我出生在過街樓街, 靠近東城根街, 人民公園相反的方向。幾十年來我所有的夢百分之九十夢到的都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即便我跑了那么多城市, 還是覺得成都是一個我隨時都可以回來的地方。

 


方所:《我們這一代》里,拍的這些人里面你印象最深的是?

肖全:印象深刻的真的不是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那么簡單。朱哲琴和何訓田,張藝謀和鞏俐,何多苓和翟永明。這些都是我極其重要的人。還有九零年崔健到成都演出。那場音樂會,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音樂對我的警醒。我站在巨大的音響中間, 聲音從耳邊乎乎地飛過去。當時唐蕾也站在最前面, 脫下衣服那樣甩來甩去, 那時候是成都的四月份, 還是有點冷的。我還看到一個美女警察, 和素不相識的人手挽手一起High 。當老崔唱《南泥灣》的時候,“ 花籃的花兒香, 聽我來唱一唱…...” 那場面。拍了那組照片后, 崔健看了跟我說, 肖全, 我們一起長征去。當時成都的宣傳部長說,這哪是演出啊,這完全是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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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所:紀實要站在事件之外,人像要走進人物之內。你覺得好的人像攝影作品是什么樣的?

肖全:人像和比如紀實攝影、觀念攝影之間最大的差異是什么?肖就是刻畫,像就是似。我覺得好的肖像作品是透過外表和他的心合一。但有些照片我不愿意去拍,類似于死亡肖像。如果再讓我重新去拍《我們這一代》里的這些人,我也不愿意拍。老苦和病苦都是人類的苦。其實我覺得沒什么不同。重要的是作品里面包含著的生動的元素。

 

方所:在您看來攝影是什么?

肖全:是思想和觀念的一個載體。心生總總法生,心滅總總法滅。

 


方所:您對傳奇這個詞是怎么理解的?有沒有什么傳奇性的人物影響過您的攝影創作?

肖全:傳奇就是一種不可思議。馬克? 呂布是傳奇。他如果看到一個很棒的畫面但是覺得很空, 會在恰當的時候等待恰當的人物出現, 這一點我受他影響比較大。在非洲津巴布韋,有個大石頭城。一個大清早,有陽光,我總覺得,如果再有一個從那里出來的時候,就更有生命力了。然后奇跡就發生了,一個女人,頂著一個罐子,牽著一個小女孩,從我面前走過。而且在最恰當的時候,就是布列松說的“決定性瞬間”,其實不僅僅是瞬間,還包括“決定性情緒”。她們轉過頭來沖我一笑,我很幸運地抓拍到那個瞬間。


方所:如今年輕攝影師們的作品表達方式和視覺語言也越來越偏向個人化,關注的領域更廣泛,您認為這一代人,有沒有用攝影締造時代傳奇的可能性?

肖全:今天的攝影的多元現象已經讓傳統攝影師目不暇接了。獲得好作品的途徑,已經不僅僅限于按快門。可能性是有的,攝影本身就有無限的可能性。

 


方所:可以簡單談一下十二月你將在成都舉辦的個展嗎?

肖全:我們這一代第一次是1996年出版的,當時出版商就覺得應該在全國做一個巡展。已經談定了,但由于各種原因,拖到了現在。展覽分為兩個部分“歷史的語境”和“歷史的肖像”。語境是用來襯托肖像的,但是又相互關聯。這次展出的作品有兩百多件。“ 歷史的語境”包括我拍的一部分身邊城市的照片,其中很多都從來沒有公開過。肖像部分又加了十張左右,是之前沒有被選入書里的,比如周春芽、葉永青。

 


方所:你有黃金時代情結嗎?

肖全:有。我覺得我現在經歷了三次黃金時代。第一次是當兵。我在天上飛了四年。有一次我在飛機后艙里面看北京,看起來真的很渺小,有種一陣風就可以被燕山刮下來的土掩埋的感覺。有了那次觀看的經歷,有了全局觀,我就覺得我來做我們這一代,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第二次黃金時代就是九十年代初為了我們這一代的拍攝,辭掉工作,全國各地飄蕩奔波,造訪各路英雄。劇組工作結束之后也完全不知道去哪兒。但是那段時間不會覺得特別迷茫,因為對自己很有信心。第三次就是現在。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應該慶幸。

 


方所:馮唐說,寫作首先是自渡,然后是渡人。你覺得你現在是在用攝影渡人嗎?

肖全:這個說法有意思。你把你了解的世界,知識講給別人的話,應該就是“渡”。最重要的還應該包括生死、因果的概念。并不是說寫作是渡人的, 要看什么樣的寫作。我覺得我的攝影,現在來講是可以渡人的。其實我們不應該執著于“我”。

  


肖全

被稱為“中國最好的人像攝影師”。1980年代中期開始“我們這一代”拍攝,1991年出版《天堂之鳥》三毛攝影專集,1992年在瑞士舉辦個展,1993年在法國參加攝影聯展,1997年出版《我們這一代》。2000年出版《我鏡頭下的美麗女人》。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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