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晗:因為在那里

2017-01-09 10:45:19馬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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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啟事:"招聘人手參與極危險的旅程,赴南極探險。薪酬微薄,需在極度苦寒、危機四伏且數月不見天日的地段工作。不保證安全返航,如若成功唯一可獲得的僅有榮譽。"這是1914年初,英國籍南極探險家歐內斯特?沙克爾頓發布的一條招聘啟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準備去南極探險,而這一次的目的地是,南極點。

 

我第一次從《到南極》一書中看到沙克爾頓的故事,而后便時常想起所描述的那些瞬間,后來找到Alfred Lansing 的著作Endurance : Shackleton's Incredible Voyage(《堅韌號:沙克爾頓不可思議的旅程》),才把這個故事烙在心底。

 

而2013年12月17日,我第一次踏上了南極,沿著沙克爾頓的足跡,尋訪他被困的“象島”;到達他尋求救援的“南喬治亞島”;徒步翻越他找尋幫助的山脊,到達他獲救的捕鯨站;在Grytviken沙克爾頓的墓地脫帽致敬。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去開辟新的目的地,為大英帝國女王的榮譽。

 

這就是我南極旅行的開始。我旅行的啟發,應該來自父親,小時候帶著我騎自行車走遍昆明的大街小巷以及周邊鄉野,后來有了車便帶著我駛遍云南各地;趙忠祥的《動物世界》《正大綜藝》也都是小時候學業以外的玩伴,小學時的幾年都住在昆明動物園對面,

 

只要是假期每天都進去玩。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念書十幾年,又是一個文科生,對一些地理歷史的東西就會有興趣,兩河流域在哪里,現在什么樣,托勒密時代的埃及建筑到底和古埃及又有什么不同……這些都是我想要通過我的雙眼看到的。但是我整個旅行的開始,不是因為興趣,是因為學業和工作,從當初去到東北念書,再到美國埃及的學習和工作,這些旅程都不是旅行。2010年的一次非洲深度采訪,我和同事駕駛一輛右舵的三菱吉普從莫桑比克往坦桑尼亞開,路程很長,我們輪番在后座睡覺,當我半夢半醒的時候,瞇眼看到有斑馬在路邊,不遠處還有長頸鹿站在金合歡樹下,我馬上清醒過來,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忽然覺得這是我小時候夢想實現的瞬間。

 

近幾年,從北極點到南極,從秘魯到玻利維亞,從南非到埃及,去了很多地方,是真正的旅行。甚至有幾次被《國家地理》雜志評為“偉大的旅程”。但是有幾次旅行,這輩子注定不會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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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喜馬拉雅南麓的印控克什米爾地區拉達克的首府列城,這個海拔3-6千米的地方還在下雪,一直要到6月才會雪融山開與外界陸路相通,這之前只能乘機到達。我來到這里是為了探尋沙圖什(Shahtoosh),也就是用藏羚羊絨做成的披肩,列城是這個罪惡產業鏈的一環。大部分人只知道藏羚羊在中國境內被偷獵,但是接下去呢?WWF(世界自然基金會)提倡的是“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所以當我了解到這里是藏羚羊絨成品的一個中轉站的時候,我便想要來實地看看了。拉達克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處于印巴邊境爭議的克什米爾地區,且處于中印邊境爭議地區),印度教伊斯蘭教藏傳佛教混居的特殊性,以及是流亡藏人的聚居地,所以只要是局勢穩定,不爆發沖突,其他的事情印度當局就不會太在意,所以這里成為“沙圖什”產業的其中一環也就不以為奇了。當我到達這里的時候,只有一家旅店開門,瑟瑟寒風,我背著行李,喘著粗氣,在這空氣稀薄的城市找餐廳吃飯,由于佛教徒吃素穆斯林不吃豬肉印度教徒不吃牛肉,這里的餐廳都不賣肉,這樣看來這趟旅行是艱難的。但是當我從WWF駐列城辦公室得到信息,又在山谷里看到藏羚羊絨的交易,最后在我住的旅店對面的商店就看到“沙圖什”的成品時,這一切都值得。

 

最近一次此生無二的旅行,便是前往緬甸與中國云南接壤的緬北果敢地區。今年年初開始的果敢同盟軍與緬甸政府軍的沖突,由于果敢地區90%都是華人,又與中國接壤,使這個地方備受關注,國內的傳言滿天飛,我自己作為云南人對這片區域知之甚少,所以我決定,去到那里。

 

當年初戰事發生以后,距離邊境兩百公里的地方就被邊防設立了幾個檢查站,除非是邊境居民,其他人員是禁止前往的,所以光是要去到邊境就是一個難題。當飛機降落在臨滄機場,看到停機坪上掛彈隨時待命的戰斗機,就感受到戰爭離自己不遠了,想盡辦法到了邊境,住在邊境線上的旅店,太陽落山就不時就能聽到國境線對面炮彈發射的爆炸聲,甚至有時候能看到火光,當最近還看到緬軍炮彈幾次打到中國境內造成死傷更覺得后怕。但我還是去了,等待了幾天,終于找到去緬甸境內唯一難民營(果敢125難民營)的方法,偷越過境。乘坐當地人的摩托車從山谷小路偷越過境到達緬甸境內,我們的同行人說,“深夜偷越過境這種事,一輩子干一次就夠了。”

 

這個難民營的難民是最苦的,有證件的難民都跑到中國一側的難民營,由中國政府妥善安置,但是他們沒有證件,所以只能滯留在戰區。有企業捐款,足夠的糧食,有英國“無國界醫生組織”的醫療援助,看似是不錯。但逃離家園,性命難保的生活總是苦難。我走的那天,正好是難民營學校開學的日子,似乎讓我看到了這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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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南圖片社創始人羅伯特?卡帕說過:“如果你的照片拍的不夠好,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我也覺得,如果你對這地方不了解,是因為你沒去到那。我從墨西哥往南穿過危地馬拉,再往北穿過伯利茲回到加勒比海邊,探索瑪雅文明的遺跡,再到南美洲秘魯玻利維亞的印加文明;去訪亞馬遜河深處的原始部落,肯尼亞的馬賽人,納米比亞的辛巴人,埃及南部的努比亞人。去到這些地方,和這些人交談,和他們一起吃飯,和他們生活幾天,必然會拍出好照片。

 

英國探險家喬治馬洛里在回答記者提問為什么要去攀登珠峰時回答:“因為山在那里(because it is there)。”我想,如果有人問我為什么去這些地方,我也會有類似的回答。雖然山就在那里,但是如果你不過去,那山永遠都只是你所能看到的樣子,云霧繚繞,巍峨雄壯,但是你不走近,你不會知道山里面有奇珍異獸,或者狂風暴雪。南極點就是沙克爾頓的“那座山”,他的三次南極探險,都以失敗告終,但他卻被隊友稱作“世上最偉大的領導者”,也被世人稱贊為英勇頑強的典范。每一次我去到不同的目的地,都會對自己有新的認識,每多走一個地方,便會謙遜更多。

 

這些,都是我了解世界的方式,不斷地走近它,因為它就在那里。

 

 

馬晗

旅行者,前《國家地理》攝影記者,與《國家地理》合作在非洲拍故事專題。Getty Images簽約攝影師,現在從事旅行行業,想要Creating life changing experience。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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