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不會說再見的故事”丨金士杰×卜學亮活動回顧

2017-01-05 11:27:46方所文化

2016年12月1日下午,著名臺灣戲劇表演家金士杰老師和卜學亮老師攜經典話劇《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在方所成都店與觀眾們分享了他們的生命體驗。


回顧這場充滿思想光華的活動,對于編輯都是一次精神享受。今后我們也會帶來更多更豐富的活動回顧,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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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現場照


主持人:感謝各位來賓一起參與到《最后14堂課星期二的課》戲劇分享會的現場。到今天果陀劇場已經成立了28年個年頭了,今天是果陀劇場第一次來到西南地區,今天我知道各位來都是看兩位主演,現在準備出掌聲和尖叫聲,有請出我們的表演藝術家金士杰老師和卜學亮,有請兩位。


金士杰:大家好,這么熱烈,謝謝大家。

主持人:好,掌聲送給金老師,歡迎您,歡迎來到成都。有請阿亮哥。

卜學亮:各位現場成都的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本人比電視上帥得多的阿亮,卜學亮,很高興大家來到現場,謝謝。

主持人:歡迎阿亮哥,來,兩位請就座。大家剛才都先聊了一會天,我透露一下,阿亮哥跟我學了四川話,金老師可能本身就會講四川話。所以這個時間段,我們來聽一聽金老師的四川話,好不好?

金士杰:我才是小朋友的時候就會講四川話了。讀書的時候,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全班同學拿著書本,第一課《開學了》,老師說:“小朋友好”,小朋友說:“老師好”,老師說:“停”,全班沒聲音,不準說四川話,老師說國語,小朋友就納悶了,到現在為止四川話一直是我的某一種母語。長好大后,在馬路上碰到朋友,朋友就用四川話跟我打招呼,我小學外號叫小丑,他就叫我:“小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哦。”

主持人:怎么樣,說得好吧。讓我們一起來聽一聽,阿亮哥哥的四川話說得怎么樣?

卜學亮:真的不要為難我。我也是現學現忘,我的祖籍是湖北襄樊,小時候我爸經常罵我——xxx(湖北話)。


主持人:今天請到兩位分享劇目,首先請兩位介紹一下在劇目里面飾演的角色。首先有請金老師。

金士杰:這是來自于美國的一個真人實事,我演的是一個美國老教授叫莫利,他得了漸凍癥,當他到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當年在大學校園最愛的學生,就是他(阿亮)扮演的米奇來病床前看望他,他們見面的次數有14次,學生后來把這些事情都記錄下來,發表成一本書,書的名字叫《相約星期二》,然后改編成舞臺劇本,大概是這樣的故事。

主持人:阿亮介紹一下您在這部劇里扮演的角色是?

卜學亮:我扮演的是莫利教授的學生叫米奇,在校園里面跟老師有很好的關系,而且答應老師在學校畢業之后一定要跟他繼續保持聯絡,但是后來我并沒有遵守這個諾言,在16年后,因為在電視上看到教授好像得了漸凍癥,好像應該禮貌的去拜訪一下他。原本打算去一次,結果沒想到一次之后又再去,再去,一直陪伴到老師離開到這個世界,把他跟老師對生命課題的一些對談都錄了下來,就寫成書,然后改編成舞臺劇,就是現在大家走進劇場看的《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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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


主持人:這是兩位在劇中的角色。我們今天準備了很多問題,其實我覺得有一個問題可以先問,就是很多朋友覺得面對死亡,大多數人是不愿意去探討的,而這部劇在講一個教授慢慢走向死亡的過程,兩位覺得這部劇在傳遞著什么? 

金士杰:不容易說得清楚,故事在呈現一個狀態,那個狀態是一個老人得了病,快要咽氣了,然后學生來陪他,他們說了許多事情。他在傳達什么?我們還是用戲劇開始的一句話來做引言,我在劇中的第一句臺詞是這樣的:那是一個大學畢業典禮,我是學校的教授,他是我的學生,他是我的愛徒,在那一會兒,他正好縮著腦袋想要溜走。我把他叫住,“你要到哪兒去?你真以為再見都不說一聲,就可以偷偷摸摸地告別你的四年的大學啊!他后來回答我,老師:“我只是一個不知道怎么說再見的人”。我就回答他說:“來(雙手一張開把他緊緊抱住),這個就叫再見”。

這個戲的嚴肅的主題其實在不知不覺當中已經出來了,一個不會說再見的故事,不知道怎么說再見。“再見”這兩個字有很多不同的程度,最大的程度是什么?這部戲最后結尾的時候就出現了,這個再見可以非常小,非常簡單。在一個月臺上,在一個手機上,在一個馬路邊上,或者在一個咖啡店里,但是有的人就不知道怎么說(再見),那怎么做呢?像他一樣,又把你叫住,故事就來了,他就沖著你的不敢來,你問我說這部戲在傳達什么,我就說它在傳達說再見。 

主持人:我覺得這樣理解非常好,因為我們是一個分享會,我們來實時進行一些交流,現場的朋友們在平時生活中,你覺得像金老師說的一樣,你是那個平時在社交場合或者是很難跟家人、朋友說再見的人,我們舉一下手,如果你平時不善于表達愛的,不善于擁抱,不善于說再見的朋友,有沒有朋友舉一個手?我自己舉手,我也不善于跟最親近的人說再見和去擁抱、去表達愛的人,現場有多少?大概看起來有至少一半的人。

金士杰:把手放下來,我不主張做這種民意調查。因為它是一種難言之隱。我們不見得說Yes跟No,我曾經見過一個朋友,他把某一個不能說再見帶了一輩子,超乎我的想象,后來有一天在一個不可能的情況下告訴了我,他心里非常大的塊壘,要壓這么久,這么發不出聲,就在那個地方壓著。對他親生父親說這件事,他覺得永遠發不出聲。我見過很多人,不同的狀態,他平常也是一個勇敢的人,某一個江湖豪杰,怎么樣再見,怎么樣保重,怎么樣交代,你們之后要怎么樣怎么樣,勇敢得很,就自己家里面的一個小位子上過不了關,一輩子就沒能原諒自己,很強烈地譴責自己,而且是一直不肯說,只有在那個點上不小心對我說了,才明白,哦這樣。所以我覺得它是一塊軟肉,我說不想做民意調查,是因為他很難回Yes或No,前一刻你還不錯,后一刻你真的就很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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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現場照


主持人: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就是在你心底的東西,有可能你這一刻突然舉手想說,表達出來說你不善于,但其實在某個場合,你們是敢于的。那我們來聽一聽,從剛開始不會說再見的人,懼怕擁抱的人,到最后變成一個敢去愛的人,您從一個角色,從頭到尾塑造的跟我們講一講。

卜學亮:其實也很奇妙,劇本里面安排,你是自然地就會走到那個階段,你沒有刻意要去演他,或者刻意要去做什么,隨著莫利教授不斷地把他的人生經驗告訴米奇,然后米奇慢慢地又從距離教授很遠,又慢慢地回到他的身邊,可能又找回了在校園時期那樣單純的自己,可能比較知道怎么樣去完成他自己想要完成的一些夢想,或者他想要成為他想成為的那種人,被老師慢慢地又找回了過往的純真,其實是很自然發生的,好像也不需要刻意地去演他。

主持人:在開始接觸到劇目的時候,金老師第一次是不太愿意來接這個劇目的,能不能給所有朋友講一講,這個不愿意是在哪里?

金士杰:年輕的時候讀過這本書,記憶很深。后來年紀這么大了,突然有一個導演邀約我去演這部戲,我心中第一反應是不不不,我不太喜歡劇場變成教室或者是變成教堂,我覺得舞臺就是應該呈現它的魔幻,它的奇妙,像馬戲團一樣有一種戲劇性的很有意思的事情。別告訴我該怎么活,也別引導我該怎么活,那是我的權力,藝術家不該做那些強迫的事情。我第一次覺得這本書干嗎要拿在舞臺上來。

后來他給我寄過來改編的劇本,我才改變了想法,寫得這么好,沒有想到,我在學校也教編劇,我把它拿給學生作為教材。他們也看我的演出,也覺得好看,我說好看在哪兒,后面埋伏了多少事兒,你講出來。我覺得那里面有好多事情可以探討,很有意思。我改變了之后,愿意了,愿意之后本來以為是一個小題小作,我們想演了就完了,沒想到上去就沒下來,就一直演一直演,演到今天200場。它跟我當初那個推斷可能很像,因為我覺得它真的寫得好,可能我沒辦法說它寫得好,因為這是一個有點嚴肅的東西,談一些老啊、病啊、死啊這些事,大家都來看了,它的什么東西是值得他們一傳十十傳百的,這發生什么事了。當時我開始看劇本的時候得到了一些事,那些微妙的對生命的一些構思,相比調侃的一些劇它真是打動人心。

主持人:金老師第一次看到這個劇本的時候可能不會去演,我不知道阿亮哥也有拒絕的時候。

卜學亮:我跟老師的情況是相反的,老師還沒看到劇本之前是不希望把這樣一個心靈雞湯呈現在舞臺上,所以他是在看了劇本之后才決定要演。我是一開始沒開劇本的時候就決定這個戲一定要演,因為這個戲只有兩個人,特別是我早就知道了金士杰老師在話劇界是威名遠揚,一出戲只有我跟他演,所有來看戲的觀眾除了看他就是看我,所以我覺得這個戲非演不可,我心里就決定一定要演。

等我拿到劇本之后,我就改變了這個想法。因為我完全忘記了只有兩個人,所有臺詞一人要講一半,而且老師演的角色是漸凍癥的老教授,所以他會越來越不能動,所以最后又能動又能講話的都是我,讀劇本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頁臺詞都是我的,再翻一頁還是我的,又翻一頁還是我的,又是我、依然是我,還有好幾個我,我就覺得這個事情太麻煩了。大家也知道在話劇演出,跟其他影視演出的實質的收獲,就是金錢上的鼓勵本來就不是很多。如果不是為了貪圖要沾一點金老師的光,那當初也不會想要演,看到劇本是這樣子的呈現,然后就有點退怯,覺得算了吧,我們下次找輕松一點的再去吧,反正老師應該下次還會演別的吧,所以我就打電話給導演說算了。沒想到導演在美國親自寫了一封長信給我們,慢慢地分析我為什么要接這個角色,因為不可以把自己設限,等于是諄諄教誨。再加上我的恩師,我的老板小燕姐,在后面踹了我一腳,好像還很大一腳,把我踢出來,跟導演保證說,放心,我一定會叫他接,后來在家里想想,真的一定要接,還是接了這個角色,還好我接了,非常幸運跟金老師有這么多場的交流,我等于是跟他貼身學習了200場,這種經驗是愛演舞臺劇,甚至愛看舞臺劇的人都非常羨慕的,我真是一個幸運的人,我一直到后來才知道,真是對不起,對不起大家,對不起金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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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


主持人:后知后覺了一下。阿亮說得很好,其實他告訴我們,因為金老師演的是一個漸凍癥病人,漸凍癥病人我們知道他會慢慢地喪失一些行動能力,所以很多朋友想問金老師,如何去詮釋這樣一個漸凍癥,因為觀眾理解的演員可能要靠肢體,靠很多的面部表情臺詞去演繹,但是當他喪失了行動能力的時候,如何去演繹他,然后你為這個角色準備了哪些?

金士杰:我們有跟實際的病友做接觸,在臺北、在上海都有過。在病床旁邊看到他們嚴重的時候大概全身是不能動的,有的病人還在那兒寫東西,完全看不清,他們的方式是用眼睛眨一下,眨兩下,拼字母,非常困難的寫一個字兩個字。有的人是動一點點細微的手或者細微的肌肉變化,甚至有的人聲音完全不清楚,程度不同。自己除了做一些實際調查之外,我本身也曾經受過類似疾病,我有脊椎間盤突出,病一發的時候會相當嚴重。我記得有一次我在家門口買了一根拐杖,慢慢走慢慢走,我在地上走路的時候,看到地上一只螞蟻比我走得還快,我哭笑不得,小家伙氣死我了,就是這么不方便。那樣的不方便,對于我去扮演這個老頭,其實有一些可聯想的東西,哪一部分能動,小末梢或者是中端或者是全體。過去有一種很激烈的動作,是身體局部的抖動,后來跳街舞的人都會選擇這個。

主持人:因為你演的是一個逐漸不能動的,所以阿亮就會逐漸動起來,臺詞也越來越多,那這個配合過程中你的臺詞是什么?

卜學亮:其實一開始我是一個蠻不聽話的學生,跟老師排練初期的時候,老師會給我一些很客氣的建議,老師會說你看我們這個地方會不會是這樣子比較好呢?或者他直接給我一些示范,我就覺得未必是這么有道理,所以一開始有點抗拒,不愿意完全地接受。到后來讀本之后的排練,你發現朝他的方法去靠近的時候,你知道有些臺詞要把它落實下來是比較快的,而且幫助你到后面好幾場戲的表達,到更后來實際演出之后,得到很多看過戲的一些朋友的鼓勵跟贊美,十之八九都來自于老師當時的提點,后來會覺得不得不服氣,你就慢慢知道為什么有人聽到金士杰有演出,你不用管他演出什么,就決定掏錢去買票了。再加上一場又一場的演出,你看到他每次到一個新的劇場,他都喜歡在臺上走一走看一看,走到他所有有可能走到的地位,去看看是不是每個位子的觀眾都可以看到他。甚至我常舉一個例子,就是我們這出戲里面有一段我的獨角戲是跟金老師的聲音對抗。老師的聲音是要事先到錄音室把它錄下來,可是金老師在錄音那天叫我也去,在當時我不聽話的那個時期,我覺得他是故意找我麻煩,因為只要錄他的音,又沒有錄我的音,我去干什么,可是他就希望我到錄音室去,然后把我到時候要演出的方式也給他看,他要知道我用什么樣的方式,什么樣的音量去做這一段獨角戲的演出,他才決定用什么樣的方式,什么樣的語氣,什么樣的音調來錄這一段。這樣的細節要求讓我慢慢地更加佩服他,覺得很多人會看到金士杰都買單是非常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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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對,這是我們非常想聽的,因為我們往往只看到劇前發生的事情,而看不到我們幕后為了這部劇付出的地方,阿亮已經告訴我們了,但是像剛才說的,我們四月份到成都已經有破200場的記錄了,我想象一下就兩個男演員演200場,其實他的情景臺詞基本上是固定的,兩位每次演的時候是怎么做到又像是新的一次創作一樣?

卜學亮:說得也是,如果一男一女演個200場會有感情出現,兩個人是老師跟學生,我們在剛開始演的時候其實我會擔心,一出戲就兩個男演員演,連一個女的都沒有,有人要看嗎,你會很擔心嘛,有些人要看賞心悅目的一些美女在臺上,不然是一些小鮮肉也好啊,我們都已經變臘肉了,所以很擔心。后來沒想到可以演了再演,所以證明這出戲確實有一些魅力在,有一些魔力在,而且大家真的不要擔心,它雖然討論的話題非常嚴肅,甚至要談到死亡這個問題,但是整個戲在進行過程當中其實是很溫暖的,隨時都會有笑聲傳出來。大家不要擔心來看戲之后,我們先來第一堂課、第二堂課,他沒有告訴你這樣一堂一堂的課,是不知不覺地在這兩個師生的生活當中把教授一生的生活經驗透過這出話劇傳遞給來看戲的朋友。

金士杰:說到真實感,你看我們第一次演出的時候,第一排觀眾,換句話說你再往前一步就上臺了,這代表你跟我們站在舞臺上的意思,你摸一下扣子或者你稍微看一下手機,你有這個感覺,好像我一飄就到你面前了,你敢動,輕輕呼吸,你掉眼淚或者笑,戲劇在追求的是一種類似紀錄片的真實感。有200場演出,我們為什么這么熟,以至于某些場如果依然發生所謂的完全真實,就是在那一秒鐘很快的,剛才有幾句話好像反復是真的,因為一定有一個軌道,你的語言、你的速度、你的視線、你的節奏,有些東西是一定有軌道的。我不騙你,我真的有時候在臺上看到他突然在一秒鐘出現,極真實的時候,好得不得了,他根本不是來演戲,現場每一個臺詞都完全活了,什么形象都活了,好真哦,以為他真的是跟我在現場,同時間在一個時空里經歷一個嶄新的經驗,那種感受美妙得不得了。今天我們有一個時刻電光石火之間,出現了超真實的,好像不是在演戲的事情,有幾個臺詞從來沒有講得那么美妙,而且場上的觀眾不見得覺察得出來,因為那是毫厘之差。但是當演員的人都知道,一旦掌握到真實感的時候,表演這兩個字就覺得好舒服,好享受,在跟真實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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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很能理解,因為很少有人用電光火石形容兩位男士之間的交流。所以這種感覺一定是非常刻骨銘心的。

卜學亮:所以即使這么多場,還是有不斷的可能會在這個舞臺發生,自己演著演著,你慢慢地覺得更加貼近這個角色,有些部分一定在演著戲,其實有一部分真實的自己,又跳出來在享受這個事情。因為你知道在哪些地方哪些臺詞是特別會觸動到臺下的觀眾,當你有時候再加一點什么或者做點什么,可能沒有更多的淚點或者更難受的容易打動別人,他可能只是偷偷地抹掉眼淚,那樣的聲音在臺上盡量不要這樣說,但有些特別的環節你可能會聽到調皮的聲音,這個是一種享受,立刻觀眾的回饋就讓你在臺上感受到了,這個是我自己很享受的一件事情。

主持人:就像金老師說的一樣,您剛才想說的是那種當空間、時空就這兩個人,真的是非常棒的這種感覺。

金士杰:演員要降臨那個完全真實的位置,其實是蠻不容易的。因為你要做好多好多的事,你要突破臺詞的限制,要突破跟人對詞的一種固定性,你要打破原來記憶的某些技巧的美學上設計,一切都是認為我認可的,我照那樣做的,可是在那個過程當中萬一真實感不見了怎么辦。真實感可以這樣解釋,哪怕你在我面前淚流滿面,但是我看不出今天的淚流滿面和昨天淚流滿面哪個真,即使你是淚流滿面我倒不見得覺得你是真的。

卜學亮:就是走心,臺上的演員走心了,那臺下的觀眾也跟著走心,有時候你在臺上自己不知道為什么會發生,有時候演著演著你自己就入戲了,這出戲演出來其實很暢快,但是演完也很累,我覺得更累的是在上臺前的準備,我不知道老師要花多長時間,我在早前演這個戲的時候就很怕自己過得太舒服,我自己是一個比較理性的人,不太容易相信金老師就是莫利教授,所以我要讓自己在臺上相信金老師是莫利教授,我可能要提早讓自己安靜下來,提早讓自己不要吃太好,不要睡太好,不要有太多開心的事情在我心里,其實一開始是痛苦的,到后來慢慢地你可能對自己比較有自信了,老師慢慢地發現你好像比一開始演的時候有進步。現在大家來看的時候是200多場,我相信進步很大,我希望大家能夠到劇場來看看,我相信你可以看到一個比你以往在綜藝節目上或者在其他的演出當中看到的阿亮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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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是,您是不一樣的。但說到這個我就想問一下,其實我也知道兩位,包括金老師最近演了很多電影、很多電視劇。我們對于阿亮的感覺,因為我們小時候都看你很多的綜藝節目,你會有擔心嗎?你會覺得觀眾接受不了你在這部劇目里的形象或者是演出的方式?

卜學亮:其實一開始當然會,特別是大家有很多時候看到我就覺得你一出來就是要搞笑,我一出來大家就覺得要笑。

主持人:這一點金老師贊同嗎?您當時知道他要演這個,你覺得他搞笑嗎?

金士杰:說實話第一秒鐘覺得很驚訝,怎么米奇變這樣了,第二秒就覺得不一樣了,這個很好,這匹黑馬特別有意思,他自己有一些文藝氣息了,他有一些詼諧,有一些有意思的劇的設計,少不掉的東西,他一站在那兒我就覺得這個事情有點意思。

主持人:其實是有趣的化學反應。

金士杰:對。黑漆漆的臨終病床前出現一點點春風。

主持人:老師說你是春風。

卜學亮:他經常不吝于贊美我。這部戲的導演楊世鵬他當時跟我合作過上一部叫《步步驚笑》,是比較搞笑,我比較擅長這個演出,合作之后他覺得我可能有一種其他可能,因為他不太熟悉我在其他影視上面的作品,因為導演對我的不熟悉,讓我有這個機會被他挑中來跟金老師合作,當時楊世鵬導演把這個劇本翻譯好之后,心中就覺得金老師是飾演莫利的不二人選,是飾演莫利教授的唯一選擇,他如果不演可能導演就不會再推這部戲了。導演提出我,然后金老師認可了我,覺得我也可以來試試看這個角色,其實我那個時候就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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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現場照


主持人:其實我今天有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因為我知道你們在臺上演戲,但是萬萬不可以當場去跟觀眾交流溝通的,那你們倆演完退場謝幕過后,會不會有這種情況,偷偷地拉開幕布看一看觀眾,看一眼演完過后觀眾的情緒,有沒有這樣的時刻。

金士杰:演出前有,演出前有一個監控器,會看到前面幾排,看得到后腦勺,就只看見前兩三排,那邊人坐滿了,或者還空了好多位置,他們都到前面來了,還有些人還在三心二意的聊啊、走啊,我就知道是什么情況。心里想,你還有點浮躁,待會兒上去我是用什么方式來講。演出后也會有,但是沒有那個習慣,某些不經意的時候會這樣逛一下。

卜學亮:有一個蠻有趣的事情,金老師曾經有一段時間跟楊世鵬導演討論,是不是他們可以出來謝幕。這個是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后來導演不允許金老師這樣做。

主持人:為什么不要出來謝幕?

金士杰:簡單來說,他已經咽氣了。

主持人:明白,再走出來,有一點瘆人,是吧。

金士杰:我還有一個翅膀呢。后來說實話,誰的好朋友或者誰的家人偷偷地跑到后臺,來到我的化妝室,來,握個手,合一個影,我發現對方都會有一點不好直視我,我也有一點不喜歡直視人家,我有一點希望我趕快消滅、消失。對方之所以沒有直視我,也基于他認為那個劇是美好的。

卜學亮:有些人比較激動,一看到老師在后臺,演完之后來看他,老師,你還在,真好。一到后臺,看到金老師馬上又哭一遍,已經哭得腫了,老師,你還在,真好。

金士杰:其實我認為有一些潛臺詞在里面,他們看到在舞臺上咽氣的那個過程,一下到劇點,全世界安靜了,有些人在談,他們在談什么呢?有一部分是臺上的老頭,有一部分不好給你說,他拿著自己的劇本正在翻,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后來慢慢地醒悟,我今天晚上的淚水是因為對方死了,因此他見到我說發現你還在的時候,我認為有一些潛臺詞:有些戲的劇本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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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金老師之前告訴我,他說在座的觀眾很多人自己心里就有一個米奇或者就是米奇,只是臺上由米奇真人呈現,其實其實臺下坐了很多米奇。

卜學亮:導演就是說,來看戲的每一位觀眾都跟臺上米奇一樣,每一位觀眾都是另外一個米奇,臺下的觀眾跟臺上的演員形成了很奇妙的三角連線。每一位觀眾帶著自己的生活經驗,自己心目中一些解不開的結,自己心里的一些遺憾跟自己過不去的一些地方連在一起。恰巧戲里面的莫利教授他談論到了個例有很多,除了死亡、愛情、婚姻、生孩子的事情,養育下一代,對金錢的看法、對鄰居、對朋友的看法,他都會在最后的人生經驗的分享當中一段段的分享出來。在某一個話題的時候可能就會觸動到臺下的米奇,你可能有一個地方跟自己過不去,可能有一個地方的結解不開,看完這部戲之后,如果你來不及去把你那個結解開,來得及彌補你那些遺憾的話,導演一直告訴我們讓這個戲一直演一直演,每一場都是做一件好事。

主持人:對,能夠告訴我們去反思生活,反思生活中的我們。今天有很多觀眾朋友,劇里的朋友選擇看這樣一部劇,會覺得讓自己內心太壓抑,其實我知道很多場次有很多爆笑的地方,這個我要怎么去理解?

卜學亮:一直都有笑聲傳出來,聽說有些觀眾坐到劇場,第一道燈光打下來就哭了,有些人好像看起來很多地方他就是很輕松會心一笑,也許你眼淚還沒干,某一段觸到你特別有感覺的地方你可能又笑起來了。這部戲絕對不會是一個說教的戲,你也不用擔心來這邊是聽它講大道理,它是一個溫暖的戲,大家可以自己帶著自己的經驗來跟自己的心交朋友,做一些連接。希望大家真的有緣來看這出戲,來看一看為什么就兩個男人演的戲,演了5年多即將到200多場。

金士杰:那個笑,除了對一個嚴肅的主題傳達上有一些滑潤功能以外,我認為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軌跡,他喜歡在一個臨終病床前突然啞然失笑,然后笑出聲音來,后來他覺得第一次笑他可能覺得我是不是犯規了,我是不是在一個尊敬的長者面前出了聲音。第二次他又笑了,笑成習慣了,變成全世界都在笑,越笑越過癮,后來他覺得我老這么笑是什么意思,人家在咽氣之前,去面對他,去直視他,要學會怎么樣面對他,在生命的誘導上,我覺得那種啞然失笑,有趣犯規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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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臺上的演員在演習,下面的觀眾也在考驗各位對于劇本的理解。

金士杰:我們去參加好朋友的告別儀式,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穿黑衣服,全部穿的七彩八彩的狂歡。展示了那種歡樂的感覺,我們完成了這樣一種默契,其實是在學習怎么樣面對。

主持人:這部劇跟老師講得一樣,它不是一場說教的戲,更不是一堂只有悲傷的看著一個人怎么走向死亡的戲。里面有非常多的東西,其中有歡笑的地方,也有深思的地方,觀眾回家之后可能會想很多,但兩位演了這么多場次了,有沒有對自己有新的認識或者新的感悟?金老師。

金士杰:這部戲從演出的第一場到現在已經有5年半了,我們家孩子5歲半,每天回到家就帶著這些小孩子,到這邊來演一些死亡的故事。朋友就問,你來去之間你平衡嗎?我覺得這出戲一直都沒抱著悲哀態度,我始終覺得這是在歌頌生命的故事,我每次進劇場或者是面對這部劇的時候,心里都是喜滋滋的。演完戲,把眼淚擦干凈,回到家里,覺得很愉快,真的沒有悲傷感,也許我并不需要有任何矛盾,去適應家里跟劇場,我覺得是同一件事情來演繹人生。

主持人:那阿亮呢?

卜學亮:在臺上扮演這個角色米奇,當然我也帶著自己真實生活當中阿亮的一些生活經驗來扮演這個角色。所以在臺上雖然在演著,但同時也被金老師扮演的莫利教授的一些生活經驗給感動到、影響到。比如我以前真的比較怕老,我有一點拒絕自己變老,很擔心老了玩不動、吃不動。就是現在可以做的事情,以后沒有辦法做。有時候在路上看到老人在等公交車,可能很奇怪出門都帶一把雨傘,這邊擺滿東西在口袋里,就是你很怕自己變成那樣一個形象出現。后來教授有一段話說,千萬不要跟年齡這個事情過不去,因為一棵樹的葉子最漂亮的時候是在落葉之前,如果你一直跟這個事情過不去,永遠都不會快樂,因為你無論如何都會變老。可能在某些時候被莫利教授的人生經驗感動,你就覺得把握當下才比較重要,我畢竟年輕過,在這個年紀做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情,享受這個年紀應該享受的事情,然后追求一些未來美好的記憶、美好的回憶,才是應該重視的。這是一個例子,其實在不同的時刻,不同的城市,甚至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在家里,在坐車在發呆的時候,你會想到這部戲里面教授分享的某些事情,這個戲好玩的是你看完之后可能過一段時間你或許會回想到戲里面讓你很有感覺的臺詞,讓你有印象的劇情。

主持人:我是這樣理解的,我跟很多朋友一樣作為一個戲劇迷,可能我們有些時候很多話語,我們的父母、我們的朋友來勸解我們,我們不一定聽得進去,但是一個好的劇目我看進去了,你對我的影響更加的深刻。這部劇里我記得當時莫利教授在和米奇見面的時候,莫利教授有問米奇一句話,“你能和自己的心靈和平相處嗎?”那兩位私下認為怎么樣才能做到,或者怎么樣才是自己和自己能夠心靈和平相處呢?

金士杰:這個問題很大,每個人對這個字意或者翻譯的方式不一樣。你能一輩子不原諒自己嗎?你心里的疙瘩都可以釋然嗎?每個人的心里都有過不去的地方,完全和平相處,我問心無愧,我這一路走來,全一片光明,我沒有對不起誰,我誰也不欠。你能夠原諒自己嗎?你能夠原諒這個世界嗎?我覺得和平相處很難,它基本上像宗教,每個人對這個問題都有點難以接招。

主持人:您在劇里當時是怎么回答的?

金士杰:第一次他故作謙虛、故作禮貌來擁抱老師,老師看得出來他身上有一百個問題一萬個問題,他自己在那里裝,假裝自己活得高人一等。老師抓住他的小狐貍尾巴,突然一問,又接著第二問、第三問,一直追問,窮追不舍。他之所以后來會再來,應該是跟這個問題有關。

主持人:現實生活中,阿亮你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嗎?你能跟自己的心靈和平相處嗎?

卜學亮:其實我是一個比較樂觀的人,我也沒有習慣做一些太長遠的計劃,所以我也沒有去探討過我是不是可以跟自己的心靈和平相處,我是不是可以成為我想要成為的那樣一種人,我一直都覺得我很幸運,我也蠻知足的,所以知足常樂,我覺得應該還算走得可以,也不敢說走得非常好,但是演了這出戲之后,我覺得我更清楚自己大概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樣的,想要重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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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兩位能把這么好的戲帶到西南地區來,今天金老師專程帶了一本寫了祝福的書上來,老師可以給我們介紹一下這本書嗎?

金士杰:寫了五個字就叫金士杰劇本,上面寫了很多小的字,十年之間寫的一些劇本,把它設計成冊在臺北出書,目前我的作品到這部戲(集成這本)《永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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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杰
臺灣知名導演、演員、編劇。臺灣小劇場的濫觴—“蘭陵劇坊”創始人之一,其編導的《荷珠新配》參加了臺灣第一屆實驗劇展,一炮而紅,金士杰也成為臺灣現代劇場的領軍人物之一。被賴聲川喻為“臺灣現代劇場的開拓者”,更被戲迷稱為“永遠的江濱柳“。代表作品有話劇《這一夜,誰來說相聲?》《暗戀桃花源》《千禧夜,誰來說相聲?》《步步驚笑》《針鋒對決》《巴黎花街》《ART》《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等,電影《師父》《繡春刀》《盲人電影院》等,曾獲得金馬獎、金雞獎等頒獎禮表演獎項或提名。

卜學亮
臺灣知名全方位發展藝人,包括主持人、演員、歌手,曾獲臺灣電視金鐘獎最佳主持人獎,后出演話劇《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課》《又一夜他們說相聲》《步步驚笑》等,成功跨界。



編輯/酉大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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