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增增: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雕塑

2017-01-09 14:46:40方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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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藝術家張增增畢業于川美雕塑系,從“瞬間的永恒”到“夢想成真計劃”,再到CAFAM未來展作品“無形之形”,他一直在探索雕塑的更多可能性,嘗試用廢墟、肥皂泡沫,乃至空氣,作為雕塑的材料。


說起“無形之形”的創意,張增增說,他想做一個最不占空間的雕塑。在美術館里用肉眼觀察時,“空無一物”,什么都沒有;但當觀看工具從眼睛變成手機或者IPAD屏幕時,那片空間出現了一個實在的大鐵球。舉著屏幕,調整自己與作品的距離和角度,就可以整體觀看作品的局部或者整體。


當移動屏幕成為觀看世界的方式之一時,用手機這個“眼睛”,通過具體的技術手段,就可以鏈接虛擬與現實,這是工業文明和信息時代科技進步的結果。而“無形之形”這件肉眼看不見的雕塑,便是科技與藝術結合的一次大膽實踐,是在如今這個時代值得討論的案例。


2015年12月25日在方所成都店,由intel提供技術支持,跨媒介藝術平臺crosslab實施完成的首次“跨媒介藝術家調研”,面向公眾呈現來自中國優秀藝術家的平行展覽。藝術家張增增帶來他的作品“無形之形”,與諸多智能硬件合作伙伴、藝術家、策展人、設計師和廣泛的創意工作者,探討未來藝術的形式和方向、面貌和可能。



觀看空氣里,球的魂兒

 

記者:現在眼前空無一物,怎樣才能用手機看見這件雕塑呢?

張增增:只要掃描二維碼,安裝一個客戶端,手機開了“天眼”就OK。

  

記者:觀眾怎么和雕塑互動?

張增增:拿起手機對著這個空間,就會看到一個撐滿這片空間的巨大鐵球,觀眾通過調整自己與這件無形雕塑之間的位置來360度地觀看它。以前拿手機照一下雕塑,照一下油畫,這個東西照空氣,空氣里邊有一個巨大的雕塑。

 

傳統上說到雕塑,有三個元素:空間,體積,材料。在如今第三次工業革命的語境中,應該用今天的方式玩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雕塑。

  

記者:之前想過和科技圈的跨界合作嗎?

張增增:從來沒有想過,都是緣分。藝術家的路是無法計劃的,沿著自己作品的方向而又不被 一種材料或語言方式所限制,抓住問題的根兒,隨時尋找各種方式和可能性,自然就走到了。

 

上海妙果數碼科技有限公司,是通過展覽認識的,這個公司在科技上的能力是很強的,一起聊的時候,就希望藝術和科技結合,是不是能做點有意思的東西。

 

在我看來,新媒體只是一個手段,一種語言,跟油畫筆、泥塑刀沒有區別。可以用技術展現藝術家提出的問題,提出質疑,“無形之形”可不可以是一個雕塑。

  

記者:其實是在質問,雕塑的邊界在哪里。

張增增:藝術都在質問,同時也在質問我自己的邊界在哪里。

 

記者: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比如科技實現不了的想法?

張增增:問題很多,隔行如隔山,做設計,公司是技術上的開發,藝術家注重最終效果的一個展現。這一路走來舉步維艱,一切的嘗試都是未知的,我一直與泥巴,和各種材料打交道,都能熟悉并掌握,最后的結果也不會太意外。而這次與科學技術的結合,是全新的體驗,其中藝術與科技之間分寸的把握很考驗功力。而我卻很喜歡這種未知,最好是別人沒有嘗試過的,這才能調動起我所有的精力投入其中。

 

制作時,我與妙果數碼來自兩個不同學科,之間的溝通和理解至關重要,雖對彼此專業知之甚少,但都有心于跨界合作取長補短,在隔著彼此的大山中打通一條連接藝術與科技的寬闊隧道。記得徐冰說過,杜桑只是一個拿槍的人,他第一個使用了槍,在他之前只是弓箭,在他之后的人只是在比誰打的更準,更好,環數更高。至此感覺我和妙果數碼這回玩了把激光炮,管他什么靶子,扳機一扣,對面那座山都不存在了,實在過癮!

 

難度最大的在“東方明珠”旁邊的這個大球上。作為一個在室外公共空間里的雕塑大尺度虛擬雕塑,特別難,識別三位立體的東方明珠塔,不似識別一個二維平面的圖那么簡單。

目前這項技術中國只有六家公司可以做到,需要特殊的軟件,很麻煩;第二個是球的定位,這個要用到衛星定位技術;此外,還有球的光線,跟周圍環境的關系,要天時地利人和。

  

記者:在作品形象上為什么是個“球”而不是其他?

張增增:因為一旦是某個具體形象,就使作品引向一個狹窄的形象意義上的討論,而我想側重的是:做個一點空間都不占的雕塑,而用我們今天觀看世界的這只“眼”去觀看,他卻撐滿了那整片空間。

 

在幾何形體中“球”較之方體或者椎體有一種不穩定感,拿手機觀看時巨大尺寸的實心鐵球會讓觀眾心理有種突如其來的重量感和壓迫感,此外也是想讓作品的側重點在觀看方式上與以往雕塑的不同,而非具體形象意義上。

 

在使用科技制作作品時很容易走上炫技的路子,電腦在制作新嶄嶄的,獨特的東西時輕而易舉,出來的形象很具科技感。而我恰恰要反其道而行,就要做一個扔在角落都不會引人注意的破鐵球。巨大的科技和人力投入,出來的形象卻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東西,接地氣,去除科技感在這里是必要的。出現在美術館里一個鐵球,在形象上是最不不奇怪的,正常的,甚至會忽略掉的,而在美術館里他巨大不可能運到現場的尺寸和觀看方式較之以往卻是不正常的,這其中度的拿捏實在很考驗人。同時恰是因為球無形象,它卻能承載更多的想像空間。當這個球的尺寸大小或出現的環境不同時,觀眾面對它會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和想象,使得作品可以從不同角度探討,賦予它更多的生命力。此時一個球足以,其他形象多余。像極了詠春寸拳,沒有花招,一拳擊倒。

  

記者:這個大鐵球是怎么設計出來的,自己做,還是用虛擬的軟件?

張增增:用鐵澆鑄一個實心球,三維掃描在計算機里邊,再結合3D軟件修改。相當于我把球的身體留在了工作室,帶到現場展示的是它的魂兒,觀眾手機就是照妖鏡,用我們人人都有的照妖鏡觀看空氣里球的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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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空氣打什么燈,神經病一樣


記者:具體作品運用空氣的過程中,有沒有思考過技術的邊界在哪里?藝術家和技術的關系是什么?

張增增:每個技術都會有局限,能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一開始這個程序都設定好了。藝術家首先不能被技術牽著走,不能說技術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

 

我要表達什么,我要展現什么,這件作品我要展現是一個沒有形的雕塑,這個里邊技術哪一個能做到,做到什么程度。我選擇用這個東西,如果他做不到,我想其他的技術,或者在我的想法上稍稍改變一點。彼此要退步、妥協,往中間走,走到一個恰好的點就行了。

科學是生活的理智,藝術是生活的歡樂,藝術與科學缺一不可。缺少藝術,科學就會枯燥;缺少科學,藝術也會蒼白。人類正是因為不想做科學的奴隸,才努力從科學中尋找藝術;人類不想讓藝術孤獨,就不斷地給藝術注入科學的動力。

 

李政道先生有一句名言:“科學與藝術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連結它們的是創造性。”這既是科學定理,又是藝術規律。因循守舊,人云亦云,墨守成規,照抄照搬,是科學藝術發展的絆腳石。相反,敢于標新立異,敢于異想天開,敢于超越,敢為天下先,不斷進行創造性思維,是科學藝術取得突破、取得成就的巨大動力。

  

記者:具體說一下你是怎么妥協的?

張增增:比如這個球,它的光影關系都是固定的。但現實中,光影隨著時間的流逝,時刻都在變化,這我就需要妥協了,只有在布展的時候,調整周圍的光線,讓現實中打光的角度,契合這個球的固定的光影關系。

  

記者:通過外在場景的布置,來契合虛擬球的情況?

張增增:這就是技術的局限,這個技術力,虛擬物體不能感知現實光影而隨機調整。妥協也沒有問題,反而更好玩。每次指導工人,他們都覺得我是神經病,對著空氣打什么燈,或者又說,擺好了再打。我說,已經擺好了,他們像聽我意淫一樣,左調、右調點兒,他們也很無語。這跟以前布展不同,是新鮮的玩法。

  

記者:雕塑很重要的方面,除了占用空間,體積以外,對觀眾來說,不只是觀看,還需要觸摸。“無形之形”這件作品,我們沒有辦法去通過觸摸,感知雕塑的溫度和重量。

張增增:所有雕塑都可以被感知。你可以感受在空氣之間的走動,空氣什么也沒有,看著屏幕前面有東西就會繞,這是雕塑的魅力。

 

不能要求一個雕塑什么都具備,“無形之形”好玩就在于空氣是雕塑的材料,有一些中國哲學思想在里邊,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我們血液里邊流著中國人的血,老外學這個東西會很生硬,我們的美學教育是跟著西方過來的,學的哲學都是二元對立,物質決定藝術或者藝術決定物質。

 

“無形之形”沒有物質,除了空氣什么也沒有,這里邊禪意就出來了。Pad不是作品,是一個窗口。

  

記者:可是沒有Pad,我們就看不見這個雕塑了。

張增增:蒙上眼睛,就沒有雕塑了嗎?

  

記者:對于人來說,眼睛是沒有門檻的,但是你這個作品是有門檻的。

張增增:恰好pad和手機今天已經是我們生活文化的重要部分,已經沒有門檻了,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終端,十年前這些是不可想象的。

  

記者:當pad或者手機終端消失了,這個作品不是也消失了嗎。

張增增:如果手機和pad沒有變成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我們就不會做這樣的作品,它就是炫技,讓人覺得還有這個技術。當移動終端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的時候,我就拿它來做作品,它就和當下產生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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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皂泡可以變成真正的席夢思


記者:說說你從前的作品吧。

張增增:最初我用肥皂泡這種材料來做作品,現場三四個小時就蒸發掉,我下一步該做什么呢?當然可以用肥皂泡做各種形式的東西,我想還不夠深入,如果消失到只有空氣怎么樣?無中生有的大球就是這樣產生的。

 

記者:為什么選擇肥皂泡沫作為雕塑的材料?

張增增:其實各種材料我都嘗試過,有半年時間我的眼睛就像掃描儀,掃描我所有看到的材料,但總找不到我覺得最有戲的。有一次泡在浴缸里洗澡,肥皂泡漫過了身體,我用手輕輕一劃,一個平面就出來了,當時就決定,這個很好,完全可以當做材料來做雕塑用。它不僅可以呈現一個物質形態的東西,而且其中還有時間的元素在里面,它終究要消逝,而我又極度認真的在拿它來制作一個東西,這本身就充滿著矛盾,恰是這點是最有意思的。我用一個短暫性的材料,立一座永恒性象征的功勛碑。

  

記者:意義都是你后來延伸的,創作始終先從材料本體出發。

張增增:有人問為什么你不用冰、不用蠟,泡沫和碑和蠟的區別在于,泡沫還有一層社會隱喻在里面,冰和蠟達不到這種感覺的。

 

“夢想成真”計劃是因為,當時和我女朋友租了一個房子,由于沒有錢,夏天我們只能睡到鋪在地上的一張涼席上,快到秋天時,女友問我,天冷了,什么時候咱們能有一張床呢?這句話讓我很心痛。于是我就用肥皂泡在我們的涼席上做了一個席夢思,告訴她很快就會有了。果然這件作品獲了一個獎,拿到一萬塊錢,我們拿著獎金去買了一張席夢思,達成我們的小愿望。

 

然后我就想,藝術可以幫我完成我的愿望,那么我何不用藝術幫助更多的人呢?使他們實現夢想,于是就發起了這個計劃。我放棄了藝術家的身份和創作的方法,去一些貧困人的家里,他渴望得到什么,就給他做什么。有一家,他們坐了一輩子破凳子,夢想能坐上沙發,我就用肥皂泡在他家里的凳子上做一個大沙發,再通過這件作品的展覽換來的錢給他們買了一個真的沙發。這個計劃還在繼續,在不同的人家里制作他們想要的東西。明年拍成紀錄片,會有一個完整的個展呈現出來。

 

記者:再用一句話簡單描述一下《無形之形》。

張增增:一件無形,且無所不在的雕塑!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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