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精神上的返鄉者

2017-01-10 13:35:42方所文化

時光不會倒流。無節制地經濟發展正在篡改事物的本質。故鄉回不去了。寫作成了返鄉的雙重途徑。艱難地逆向而行,需要作家調動全部的經驗、感知與想像,搏擊風暴。


2013年08月23日,盛可以在方所廣州店演講,帶領大家共同走入那條幾近被現代化所淹沒的“返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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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多人說自己的故鄉回不去了,特別讓人揪心。其實我也是,因為最近幾年回去發現很多水污染,還有很多鄉親患上癌癥去世。引發了我一系列的思考。但是作為一個作家,能做的可能就是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以回憶、反省的方式回到故鄉。有的人說大家都在逃離故鄉,因為它貧窮、落后,既然我們逃開了,為什么還要回去呢?可能不需要回去,可以徹底斷開。但是對于一個作家而言,故鄉就像一根臍帶,連接著他的生命、歷史、記憶,永遠不能間斷。我覺得故鄉對我來說就像一件壓箱底的嫁妝,甚至等我到老年癡呆的時候,我還會記得它,還會把它拿出來看,可能從那一刻起我的老年癡呆就消失了。

 

故鄉對于每個人的意義都不相同。有的輕,有的重。有的苦,有的甜。有的以拋開故鄉為榮,有的以榮歸故里為耀。我覺得我都不是。只是我最初的十幾年在這個很小的地方生根、發芽,我之后的生活,無論輾轉到哪個地方,都只是故鄉的輻射,都是大樹的枝葉的蔓延,都是故鄉那條小河的延伸的流淌。故鄉對于我很重要,因為它是我文學的發源地,它是我一切的源頭。它是一座金礦,當我現在回過頭去,當我置身于這樣生機勃勃的城市,故鄉的價值在我生命當中日益凸顯,我任何時候回去都能兌換到有價值的東西,所以這也是為什么雖然每次回去都很失望,我卻堅持要回去。我要看看它慢慢地變化,慢慢地死亡,這是一件很傷感的事情。我現在大概每年回故鄉一兩次,故鄉跟我在現有的狀態下已經互為陌生。別人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我跟故鄉之間是有各自的記憶的,這個是有不可言說的情感,和隱秘的關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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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巴馬,一加一等于幾

盛可以繪


回家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乘坐實際的交通工具回去,一種是精神上的返鄉。精神上的返鄉比較容易完成。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給家人打一個電話、與你小時候的朋友交流,都可以親近、接觸你的故鄉,會產生某種程度上的愉悅。我認為一個人與故鄉有看不見的,更深沉、更隱秘的關聯。尤其是對寫作的人來說,其實就像胎記,是永遠不會消失的。用寫小說的方式回到故鄉是一種暗夜的行走,是艱難的,如同逆水行舟。要調動所有的經驗、想象和感知。可能會有痛苦,可能會甜蜜,幾乎是顫顫巍巍的。我覺得在這樣一個狀態下,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失明的人,我不需要眼睛,我只需要語言這個繩索,小心翼翼地攀爬便可以抵達故鄉。過去的很多事情有的會變得清晰,有的會變得模糊。有的被放得特別大。文學就隱含在放大的故鄉,放大的細節里面。我就是這樣做一條敏感的小魚,感受到水溫的變化,和水草的柔韌,甚至這些浮生物的悲喜哀樂,我都能感覺到。

 

有時候我們根本意識不到故鄉賦予了自己什么。如果它不夠有名、不夠美麗,它貧窮愚昧,甚至對你有很多限制。你急于擺脫它,甚至羞于提及它,直到它成為你生命中一個蒼白的詞,一個卑微的名字,一個像夢一樣的東西。直到你的故鄉門庭長草了,你也不想回去打掃打掃。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當你沒有在思念故鄉的時候,故鄉是在思念你的。每次回去我都能看到三四歲在田野里撒野的那個小女孩兒,看見自己,這也是我最近畫的東西,是對于故鄉,對于童年,對于消失的事物的憂傷。


現在一個國家,乃至一個家庭,都在拋棄過去,而且是徹底的拋棄。我們的歷史以徹底斬斷傳統的方式前進,這樣是否正確?我們到底要去哪里?我們要做中國夢,但中國夢是什么?現在城鎮化的口號喊得特別響亮,是一種人為的建設城市,包括新農村建設等。我也感覺到水泥路在一寸一寸地吞噬我們的鄉村,吞噬我們的家園,這個到底是不是居住在此地的人所需要的?

 

我是真的有哭過,因為那個橋我從小就開始走,橋上的獅子我每次都要摸,已經非常光滑。故鄉是我的一件私人物品,被打碎了,非常痛心。它凝聚了很多情感,使過去的生命有跡可循。這種時空當中,就像一種分裂,每個時空都有一個自己誕生。我現在回去常常覺得有如困獸。你邁出家的大門,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每個地方都被污染,你不愿意看到小時候游泳的池塘變成了臭水塘。所有的東西都不復從前了。故鄉死亡就意味著過去的你成了孤魂野鬼,現在的你無家可歸,將來的你就如余華小說里寫的,死無葬身之地。這是令人寢食難安的,而我手上只有一只筆。


我四月份開始畫畫,以前沒畫過。心里有特別多的東西。我以畫畫的方式回到故鄉,同樣是令人欣慰的途徑。我畫了很多記憶中的東西,我畫了藍色的河流、池塘、游動的魚蝦,還有樹林、下雪的田野、昆蟲。畫消失的事物,有些甜蜜的感傷。我想我的畫能感動大家是因為大家都有相似的生活,都有這樣的感觸。我相信大家的故鄉同樣在變化,在消失,只是程度不同。故鄉死了,我就把它放到我的畫里,這樣它就永恒了。

 

文字有時候有一些局限性,而畫面是無限的。畫畫是對文字的補充。我畫的東西如果用文字表達是很矯情的。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畫出來能打動人心,寫出來卻是蒼白甚至矯情的。我的小畫像陽光乍現,而我的小說卻陰雨連綿。為什么有人喜歡我的畫多于我的小說,可能就是因為大家喜歡陽光,喜歡溫情的東西吧。而我的小說寫的是陽光里的陰影。但是寫小說是我的正業,我更樂于塑造人物,去窺視他們的內心,揣測他們的生活。在我的小說里,人們沒有辦法裝作幸福,也沒有辦法扮成好人。我不會放過每一個好人內心瞬間的陰暗或者邪惡,也不會忽略導致人心質變的細微的因子,和潛藏在人的內心深處的真我。我寫小說已經有十一年左右,寫了特別多,以至于我覺得是否太高產了。實際上對于一個無所事事的,只有寫作和閱讀的人來說,其實并不算高產。我的作品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物是以我的故鄉為原型的,其實更多的是來自于童年的記憶。童年時遇到的人當時并不了解他的故事,我現在就開始想象。比如我小時候有個女人特別漂亮,我們叫她縣長,但她是個瘋子。她不說話,也不打人,走在街上就撿垃圾,唱歌。《時間少女》里的瘋子就是這個女人。我在講述每一個不起眼的人,每一個活生生的卑微的小人物。包括我現在創作中的長篇,里面所有人物都來自我的故鄉。時間跨度比較長,寫到了四代女人的命運和歷史、社會轉變的關系,寫到當下的發展。細微的東西可能變成巨大的東西,是我寫小說所關注的地方。


像愛情一樣,也像朋友一樣,人不能把故鄉綁在褲腰帶上。“朋友朋友,幸福的時候請你忘記我。”我跟故鄉的關系大概就是這樣的,從來沒有跟它斷過。我也相信故鄉,它也是一個人,從來沒有把我忘記。我們是在互相關注著的。并不是把兩個人綁在一塊才是最好的狀態。離開故鄉和留在故鄉,這兩種舉措并不代表背叛或忠實。因為故鄉并不需要你忠實。那你的忠實又能給它帶來什么?如果你在離開故鄉后,能夠起到保護它,讓更多人關注它的作用,這樣比像大部分人一樣老老實實地呆在故鄉,接受命運的摧殘有意義。我相信故鄉是會理解的。



編輯/酉大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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