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松:漢聲文創的望聞問切

2017-01-10 12:37:54方所文化

黃永松,1943年10月生于臺灣省桃園縣,現任漢聲雜志社發行人兼總策劃及藝術指導,臺大建筑與城鄉研究所教授。創辦《漢聲》雜志30余年,遍走中國田野鄉間調查,采集“中國的”、“傳統的”、“活生生的”民間手工藝文化,努力建立一座中華傳統文化的基因庫。


2012年5月5日,黃永松在方所講述《漢聲》的望聞問切,關于民俗,關于手工藝,關于民間文化的動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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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

 

1971年的一月,《漢聲》創刊了。在那種奇怪的時代,當時臺灣有個出版前輩叫張任飛,他告訴我,如果你要害你的朋友,你就去辦雜志。但是因緣巧合之下,我們就開始了。我的一個合作伙伴吳美云,是廣東中山人。她喜歡吃廣東菜,講話是廣東話、普通話、英語交匯在一起的。慢慢的我也能聽懂一點粵語,會吃粵菜。我最喜歡廣東點心。當時點心還是用車子推出來的,我是文盲都知道我要吃什么,現在卻要是知識分子才知道我要吃什么。有點惆悵。文化的發展要注意這個問題。因為上層文化很多人在做,我們不要做錦上添花,要多做一點雪中送炭。慢慢我們摸索出幾個條件,第一個是做民間老百姓的文化。這一部分像金字塔基座部分,特別寬大、豐富。還有一個條件是做東方的、中國的文化。第三是做活生生的、還存在的。最后我們做老的、傳統的文化。在工作了40年以上,我沒有改變初衷。因為一腳踩進民間文化,發現非常豐富。跟老公公、老婆婆,或老工匠聊天,他們可能不太會說話,但是跟他們親近之后,會發現他們背后的故事其實很豐富。這種豐富的故事要知識分子界替他們做整理,喚起他們的記憶,請他們說說他們那一行的訣竅。在這個要求和期盼下,我們自不量力地就開始了。

 

那時候臺灣等于大陸改革開放后,百業興起的狀態,吳美云是那時候的海歸,為什么人人都出去了,她卻要回來?因為她覺得在國外的時候,中國人沒有依據、資料來跟外國朋友分享我們自己的文化,常常說不清楚。她想回來做我們自己的文化。我是學美術的,我負責美術和形式設計方面,她負責內容的編寫。吳美云因為從海外回來,有點脫離了自己的文化。我是從農村出來的,所以我跟她介紹了農村里的生活經驗,這也是民間文化的源頭。她很有智慧,非常喜歡。這樣我們便有了內容。設計和編寫都可以努力到我們想要的程度,但是經營上面很困難。她負責業務方面,我負責編輯內容與品質。我們有一次印刷費付不出來,工廠便把稿子鎖起來了,非常難堪。我們各自回家跟家里人借錢,把事情推動起來。在做《漢聲》的過程中,無數次發生這種情況。后來事情有所轉機,吳美云注意到我們中華航空的航班上沒有刊物,正好當時有許多外商過來,中華航空就買了我們的雜志放在飛機上。當時我們賣一、兩千份已經很難了,中華航空居然要買一萬份。但我很反對,因為要每一本都賠本。吳美云說服了我。結果雖然賠了很多錢,但是我們的作品被很多人看到,有了訂戶,有了一點廣告。


文化與根源

 

在做《漢聲》的過程中,在很多事情里面體驗到文化的重要性。今天福建土樓已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20年前,在做福建土樓的時候,我也替福建土樓申請了世界文化遺產,但是條件不夠。我都到匈牙利了,找了總評委,也沒有用。早年的調研還是有用的。當時我在福建省漳州市南靖縣書洋村,住在簡單的旅社。第二天早上做福建民居調研的福建省建筑設計院院長黃漢民把資料收集好,坐拖拉機把我帶到山岡上。一看下面就是有名的四菜一湯。美國把四菜一湯當做是導彈的基地,從衛星上看是四個圓樓,中間一個方樓,非常完整的圓圈。我們準備下去,但是山下來了個年輕人,扛著腳踏車,他要進城。看見我們便問,“你們干嘛的?”黃漢民說我是省里來做土樓調研的。年輕人看著他,說,“這里都是姓黃的,我也姓黃。你是哪一種黃?”因為我做過族譜調查,所以馬上跨一步上去,說,“江夏黃。”“那是自己人!”年輕人把自行車一放,就要幫我們背包下去。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問我,“你會說是江夏黃,祖宗詩是什么?”我說:“駿馬堂堂出四方……”,還沒有念兩句,他就說:“哎呀,沒有問題,跟我一起下去。”于是背著我相機和包很快地往下沖。到下面,他一吆喝,祖宗長老全都出來接待我。這就是民族的感情和情懷。我們在那個地方做調研的時候資料最豐富,因為他把所有的背景巨細無遺地告訴我們,還幫著我們拉皮尺,拿梯子測量土樓。

 

我其實也是廣東人,梅縣蕉嶺的。黃永松,江夏堂,永字輩。我們從廣東移民到臺灣的時候,第一代叫開臺祖,開臺祖并了兩句七言詩,“生啟朝觀春毓秀,永承宗澤慶綿延”。我是第八代,是第二句的起頭,永。每一輩都按照那個詩去定。拿著這首詩,跟我老父親,回到梅縣去尋訪親友,全找得到。我們在廣東找到了祖先,叫做開梅祖。從哪里到了梅縣,開了第一代的祖先,都找得到。我們去尋根,找祖墳。這就是體系、宗脈。從民間文化里頭可以了解,做文創產業的宗脈和體系在哪里。有了這些就可以將歷史傳承下來,發揚光大。

 

我在做公益的時候,做有關拼布的采訪。減碳節能今天很重要。牛仔褲和T-shirt都可以改一改重做。過去就有拼布,大的拼布可以掛在家里做擺設。在臺北我們開了一個拼布班,很多太太來參加。臺北東鋼公司的總經理,一位太太,為了送孩子一份研究生畢業禮物,也來學拼布。她花了一年多就縫好了。我們一個階段會做一次展示,她的作品非常驚艷,大家很好奇,圍著她問。她說我工作很忙,但規定自己每天十點鐘一定要回家縫一個小時,一年就縫好了。她連自己縫了多少針都根據所用的線的長度算出來了。可以告訴兒子,媽媽為你縫了多少針送給你。民間文化很堅強,有根源,有感情。感情寄托在很簡單的事物上面。我樂此不疲地遇到精彩的事物,很高興地做出來。雖然沒有錢,但是很值得。


大家心中寶貴的老工藝

 

1976年2月,我出了一個英文版的關于油紙傘的書。一個月后有個外國人來找我,說想認識一個做油紙傘的老師傅,請我幫他打電話。我問他為什么,他說要拜他為師,因為他是IBM派來的,IBM特別注重從手工藝來進行工業設計,希望調研國內外的手工藝,剛好《漢聲》的這一期就出版了,所以他選了這個題目,就過來了。

 

當時我們在逐項談民間工藝,到了四月,我們就推出了《中國結》。整理中國結時,發現有很多不同的結,有些老太太拿出來的小繡品上也有結,這引起了我們的興趣。整理出一本書后,沒有名字,因為每個結都有自己的名字,沒有一個總的名字。我取了“中國結”,當時還有很多反對意見。但想來想去還是“中國結”好叫,于是維持到現在。中國結這個項目是傳統事物里運用得相當好的。毛主席相上有中國結,臺灣媽祖像上也有中國結,過去項鏈和腰帶上也有中國結……一年后美國打電話來,想要出這一本書的英文版,我們有英文的底子,很快就整理出來給他們出版。

 

隔了一個月,德國貝塔斯曼出版社打電話來,希望出《中國結》德文版。出版前我去德國看版。那天下午,忽然想起在英文版最后一頁有寫在哪里買材料。我建議他們德文版也可以加在封底。總編想了一下,認為不需要。因為德國人很愛手工藝,大街小巷都有工藝店,什么繩子都有。這個民族實在令人羨慕。晚上吃飯時,總編鄭重其事地跟我說,中華民族是個老民族,一定有很多好的手工藝,你要把好的手工藝做一個整理,這是對你們好,也是對全人類好的事情。德國東西好就是因為我們是非常注重手工藝的民族。有好的手工藝才有好的手工業,有好的手工業才有好的輕工業,有好的輕工業才有好的重工業,才有好的精密工業。我從這個過程中學習很多。


天真與熟悉

 

今天如果我們對工藝的看法還是沒有天真的話,那我們的民族就會老氣橫秋。請各位發起自己的第二次天真。第二次天真可以帶我們發現熟悉的民族文化是多么的不熟悉。要像小孩子一樣帶著明亮的眼睛來看,就會覺得奶奶做的東西真好,爺爺做的真有趣。如果人人都這樣的話,傳統手藝和工藝發展就有個好的方向。



編輯/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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