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斐:我的創作來自對人精神面貌的觀察

2017-01-10 12:24:49葉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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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圖/曹斐


為了準備這次采訪而四處翻尋曹斐以往的作品時,我驚訝地發現曾經在不同的展覽、不同的機緣下觀看過她的創作,如持續了數年“落成”并將繼續生長的“虛擬人生”《人民城寨》(RMB City)、關注廣州Cosplayer的短片《角色》(Cosplayer)(2011),這些作品給我留下過深刻而零碎的印象,并勾起我似乎置身其中的奇怪熟悉感。于是我試圖去尋找一條脈絡。


出生并成長在20世紀最后20年的廣州,很長一段時間,曹斐的創作素材都來自于珠三角,并以她擅長從日常生活、流行文化中收獲意象的風格,表達著當代中國城市人的際遇和情緒。2005年,曹斐為第二屆廣州三年展創作了《珠三角梟雄傳》這部戲劇作品,她將之描述為一出紀錄珠三角地區當下生活的流動戲劇。采訪就從這兒開始。


方所(以下簡稱“方”):你所指的“梟雄”,具體是哪些形象?

曹斐(以下簡稱“曹”):這個劇是一個群像的狀態。梟雄呢,當時在我的劇里基本是比較穿越的,古今都有,像孫中山、民間野史里的土匪、工人、賣菜的、“小姐”,還有像珠三角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人,比如王老吉。一方面是古今,一方面是民間傳說中的人物角色。

 

方:比如那些在正史中并不被重視的人物?

曹:對,像孫中山的歷史地位在主流歷史中就沒有……你明白吧,在我們的敘述中,他就是和大學、街道、醫院、旅游連在一起。這些身份模糊的,甚至一些“土匪霸王”,他們也反映著一定歷史階段狀況。這個舞臺對我來說是一個挺寬容的空間,我用一種黑色幽默的方式來呈現。比如有一幕頒獎,孫中山得了一個獎,他致辭的時候就說“革命已經成功,同志們不用努力”(笑),還有一幕選美,讓“小姐”、發廊妹這些邊緣角色上臺。我不用一種悲憫的眼光去俯視他們,不批判,希望用一種娛樂的方式去呈現。

 

方:你剛剛提到邊緣這個詞,我想,這部劇的角色一類就是原來主流,但隨著時間變遷“被”邊緣的人,還有一類就是一直沒有進入過主流敘述的邊緣人,我這樣理解對嗎?

曹:對,把邊緣人物在那一個時刻都拉到舞臺上,都聚集在一種關注之下。就像臺灣不是有一些娛樂的時政新聞節目嗎,我當時在廣州可能也受這種TV秀的影響,我覺得三年展是給很多人看的,希望用這種方式去引起大家的共鳴。


方:那這次在方所展覽播放的片子是后來重拍的嗎?

曹:不是,這次播放的就是2005年三年展劇場從頭到尾90分鐘的記錄,當時只有3個機位,左中右,所以也沒有特別去拍觀眾的畫面,但是觀眾笑啊,鼓掌啊,都聽得到。

 

方:你現在定居在北京,在你的觀察里,珠三角是不是比其他地區更易產生“梟雄”?有些什么不同?

曹:我2006年到北京,當置身于北京時,你會發現整個廣州的敘述都在主流敘述之外,整個地域是被邊緣化的。你搬來北京,反而更清楚發覺,哦,原來你所處的是如此的狀態。所有廣東的東西,在這邊都被打上“方言”、“地域”的標簽,所發生的故事都變成主流敘述的佐料。我不是看低廣東,來到這邊你會發覺原來我們在大主流敘述中是非常不起眼的。當時廣州三年展在舉辦的時候,各地的藝術家來參展,很多人也去看了《珠三角梟雄傳》的首演,有些北京藝術家看了一下就出來了,他們看不懂,方言啊,俚語啊,隱喻啊,又很鬧,因為他不在這個語境里面。


方:舞臺場景上我們看到了廣州本土街巷中非常熟悉的各種符號,是否可以說街巷是你心目中梟雄的主舞臺?

曹:當時沒有想過一定要用街巷的概念。舞臺中有一個城中村的牌坊,牌坊中間變成地鐵的符號,我就是混雜大量Urban的元素,想在最小的舞臺上把一些有代表性的東西融進去。舞臺左邊有一個玻璃旋轉門,是鐵閘、西關趟櫳門的混雜。而在最后結束時,有很多高樓從后面被舉起來,就像新的城市在城中村后面長起。

 

方:聯想到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人民城寨》,那只懸浮的熊貓,還有紀念碑上的巨型車輪,我對你如何運用符號很感興趣,符號的使用是不是你創作的一個思路呢?

曹:因為我的創作生涯也不是太長,一方面這是某個階段的興趣,另外,因為我學美術出身,所以我對符號及其背后意象的關注也會伴隨我,變成藝術家的印記,哪怕我以后在創作中不再運用符號。

 

方:《珠三角梟雄傳》人物服裝色彩的對比非常鮮明,你是如何考慮整個作品的用色這一塊的?

曹:大量的符號運用以及色彩的使用,我想一是個人的審美趣味,另外一方面也是有我大學時做舞臺劇的影響,所以用這些光怪陸離的顏色。舞臺上有個主持人,就叫“朱三腳”,他的戲服就做了一條腿,他出場時經常是甩著他的那條假腿,甚至把它勾到背上,特別好玩。

 

方:是什么觸動、強化著你一直以來和日常生活的聯系、對社會生活的觀察、對大眾的注意?

曹:因為我對人比較感興趣。當時做三年展,一方面這是一個契機,另外也是對珠三角命運的表達需求。但我本人的興趣是默默觀察人,觀察普通人的狀態。什么是普通人呢?有錢人對我來說也是普通人,他們也有不同的困境。藝術家的創作,可能來自于哲學,可能來自于對社會的批判,可能來自他的審美,而我自己更多是來自于對人精神面貌、生存困境的觀察。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涯的推進,慢慢也會找到自己比較清晰的方向。

 

方:廣州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曹:意味著家。(笑)但是因為生活的重心已經移到北京,太久了覺得回不去了。廣州是我成長創作20、30年的地方,到了一個時期,我想出去探索,這時你再回頭看,你發覺原來的城市給不了你什么了。有一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感覺。之前回廣州參加香奈兒的講座,在廣東美術館,我就覺得那個空間太舊,不符合當代的空間,為什么還不翻新。晚上住在珠江新城的酒店鳥瞰這城市,又覺得很陌生。我一般到廣州都會回家,但這次因為時間短,我就沒有回去打擾父母。就這樣,我變成了一個在廣州住酒店的廣州人,而且還是在我不熟悉的地區。

廣州新興很多的藝文空間,但這些不應該作為一個藝術家去一座城市的原因,一個藝術家的選擇,即便那里沒有這些條件,如果你想去你就應該去。



曹斐簡介

 

出生于1978年,現工作及生活在北京。曹斐是具有代表性的新一代中國青年藝術家,她以多媒體裝置和錄像的創作為人所熟知。影像和裝置融合了社會評論、流行美學、超現實主義的影響和紀實的慣例。從她的影像及裝置作品中折射出的當代中國社會急速不安的變化。項目人民城寨(2008-2011)曾分別在德國古根海姆美術館(2010),日本資生堂畫廊 (2009),日本橫濱三年展(2008),第五十二界威尼斯雙年展中國國家館 (2007),伊斯坦布爾雙年展 (2007)展出;她的錄像作品也曾于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紐約國際攝影中心ICP,紐約MoMA等地放映。與此同時,曹斐獲得了2010年未來一代藝術獎的提名,并在2006年獲得了CCAA(中國當代藝術獎)最佳青年藝術家的獎項。



采訪/葉姝

封面圖攝影/張弛

編輯/酉大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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