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永青:大觀——葉永青的行腳與走筆

2017-01-12 11:55:02

引言

過去的一年,葉永青像是北回歸線上的候鳥遷徙,沿著北緯23.5度虛擬的線,從云南出發,在無數個海陸國家,停駐,再出發。他的生活創作足跡遍及大理、北京、上海、清邁、日本、臺灣、江南。行腳與走筆的遷徙之間,作品是由不同磚瓦構筑起的記憶大廈。


從飛逝的歲月里撈出一些碎片,從勞碌生存中得一點閑暇,行走和遷徙就是過著習以為常之外的另一種生活。最終,藝術家就是被放逐在自己創作藝術的語言中。在他看來,無論接納世界還是認知傳統都還只是一個過程,不是目的。讓藝術回歸日常生活才是真正的歸宿。而藝術不諦是一點點地在日暮鄉關的煙波之處,尋找的紙上還鄉。把故鄉藏進草間,做時間的小偷,生活在生活里。


2015年2月1日,葉永青在方所店,講述從故鄉到他鄉,從中國民間美術到現代藝術的游歷之路。


葉永青 改2_副本.png


葉永青:謝謝大家能夠來和我一起分享這樣的一個下午,我們有機會在一起聊聊天。對我來說,來方所跟大家做這樣的一個活動是我期待已久的事。因為最早這里還是一片工地的時候我就和方所的創始人毛繼鴻先生一起來到這個地方。當時覺得,那么大的空間怎么可能做成這樣的一個地方?

 

方所在成都的主題叫傳奇,我覺得今天我們來到現場真的感覺到一個城市生活和成都這個地方的歷史的一個交匯點,它真的體現了成都這個城市的傳奇。

 


行走

 

我去年一年都在不停地到處跑來跑去,在這個過程里面也抽空做了三個展覽。我2014年的經歷,主要是從三個展覽開始,去年我的事業和生活是分別從以下的這些地方展開的:

 

大理有我的一個小工作室和我的家,地方不大但我可以在這個地方待差不多四個月的時間。大理還有很多鄉村的場景,包括祠堂。每個村子里都有自己的宗教、傳統、各種各樣的民間的道場,都是非常鄉村和民間的。

 

雖然今天的中國到處是一種城市化的浪潮,但這些小地方還是保存了鄉村禮儀和文化,也都伴隨著藝術的影子,有壁畫,有各種各樣的裝飾。每一家的喜事和生老病死都還是一樣在流傳著,文化還是在薪火相傳。我所說的鄉村不是一個地理概念,它實際上是一種鄉村主義和鄉村精神,是一種熱愛生活的態度,一種建設家鄉,不奢望天堂的從容。

 

我另外一個生活的地方是北京,北京這幾年有點像當代藝術的核心和發生地,也像是藝術家的戰場。最近一年多我基本上都在望京SOHO,實際上它是一個辦公樓,我把這個地方作為我的小小的工作室。

 

上海是我去年去過最多的城市之一,去年年初的時候我在上海做了一個展覽,這個展覽叫《時間的小偷》,這個展覽是我在過去的四年以來各種各樣的一些小件的繪畫的一個總和。有些朋友可能比較熟悉,這件作品曾經在網絡上有很多很多的吐槽和各種各樣的爭論,但是這件作品其實是一個非常大的作品,需要遠看,感受可能會不一樣。這個作品有4米乘4米那么大,我后面小的作品有110件。

 

去年我去的另一個比較多的地方是日本,我一直在做一些關于日本鄉村的考察。在日本我更多的是討論和考察藝術和鄉村的關系。

 

另外一個是臺灣,我一直在做一個關于北回歸線——北緯23.5°線上的旅行,從云南開始。很多年前我曾經在這條線上不停地看過,比如在墨西哥、撒哈拉、孟加拉還有巴基斯坦,但是那些地方都非常荒涼。但從云南到臺北到花蓮,這條線路是整個北回歸線最郁郁蔥蔥的一段,也是直抵到太平洋邊上的一條線。

 

清邁是最近幾年我的工作地點,我想在亞熱帶的環境里面重新做出一個新的計劃。因為我最早的藝術創作開始是在云南的西雙版納,所以后來我有意識地把這樣一些地方歸納了一下。從前年我就一直在亞洲熱帶的這些地方停留和工作一段時間。

 

這是我在清邁的家,一個小小的陽臺,在我看來所有的東南亞的文化或者熱帶的文化,它的點是在陽臺上,是在陽光和室內交接那一段,所以我說東南亞的文化在露臺上。我門口一顆大神樹,我覺得它是像神一樣的偉大的樹。這棵樹有七層樓那么高,我覺得我每天能看著這棵樹就是很幸福的一個事。這是我在清邁旁邊一條河邊寫生的地方,畫一朵雞蛋花,一邊畫那些花瓣就落到河里流走了。

 

我去年做了好多一邊走一邊畫的作品,有點像日記、有點像我們古代人做的冊頁。這是我做的泰國拜縣冊頁,上面有一些我寫的日記還有一些只言片語。我也一直在江南包括安徽這一代去做一些鄉村考察。我認為行走和遷徙就是過得習以為常,最終藝術家就是被放逐在自己的創作的隱園之中。

 

 

創作

 

我具體說一下我的三個展覽。第一個展覽《時間的小偷》,記得從前看過的一個電影還是一本書說過畫家是時間的小偷。這些作品有110件,我一直有一個習慣就是經常儲存一些小的框子,這些框子不太大,有50到60厘米那么大的放在畫室,有空就畫一張,像記日記,有點像我們今天寫一段微信或者發一條短信一樣的性質。

 

生活之中一些信手拈來、偶然所得的小片段會記錄在一個畫面里面,也算是一種休息和一種調整。平時我會再做別的一些工作,東西日積月累以后,我覺得它像是從時間里面偷出來的東西一樣。最后有那么一百來張,總體來說我認為這一百來張它是一張作品,它實際上是我差不多四年的時間里一些小碎片合成的一張大的作品,它代表我度過的這些時間。

 

第二個展覽,是去年八月份做的,關于我在大理的生活,對我來說大理是我的故鄉,也是我這幾年開始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走回去的地方,那么我的歸鄉生活其實也可以拿來給大家分享一下。這個展覽其實是臨時的一個動意,之前沒有這樣的安排,這個展覽是在北京的草場地做的。

 

我為這個展覽做了一個冊頁,當時我一邊畫一邊有意識地把前面幾個地方都空出來,我想請一個人給我寫幾個字。后來我想還是請同我一起在大理一起生活的一個鄰居野夫,也是一個很有名的作家,他有一本非常了不起的書——《鄉關何處》。我專門畫到一半的時候,我說野夫你給我寫幾個字吧,然后就把這本冊頁寄給他了,他就給我寫了“鄉關何處”,這幾個字都是我要求的,另外寫的是“暫寄”。“暫寄”這兩個字我覺得代表了我自己的座右銘或者對于人生的一個小小的態度,我覺得不論我們走到哪,人生不過就是一個暫寄。

 

我在好多城市生活,現在我的戶口是在重慶,我還是四川美院的老師,四川美院還是我領工資的單位,每一年我都還要完成我的課程。所以在概念上我拿著重慶的身份證但是我又生活在大理,也生活在昆明,也生活在北京,有時候我還要回到倫敦。我拿中國護照生活在倫敦,我在北京有一個北京的暫住證,我在昆明有暫住證,我在大理有暫住證,所以我是用暫住證生活在我的祖國的很多地方。

 

我在大理做了教學實驗的一個試驗點,我是從幾年前開始就在大理,因為我現在還要在四川美院上課,到現在我當了三十多年的老師,所以不太愿意再回到四川美院重復上以前那樣的課程。我就向學校申請,我說我能夠為學校做一門新的課,就是開一門新課,叫做鄉村田園調查,我希望學生到大理來找我上課,我可以帶著這些學生去看看那些深山野廟,看看那些奇人異事,也可以看看鄉村民間禮數、建筑還有山水等等一系列的事物。我也可以帶吃點好吃的,所以我這個課上了好幾年,學生也很愛上,我自己也很有興趣。因為對我來說上這個課讓我很享受,因為在這門課里面我其實是一個組織者,不是一個老師,和他們一樣都是學生,我們一起慢慢的學會怎么樣回過頭去看一看我們已經不太在意的鄉村,因為中國的現代化都是在走——離開土地,走向城市,走向飛躍的道路。

 

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慢慢地走在這樣的路上,我希望可以讓今天的年輕人在上我這門課的時候有一段短暫的時間開一扇窗子,能夠去看一看農村。農村在飛快的消失和在毀滅,那么至少我們可以當一個臨終關懷的人。

 

每一年都會來很多學生,什么樣的學生我都會帶,包括學設計的,包括學建筑的,因為我覺得我這門課不是一門走進專業的課而是一門從專業里面走出來的課。

 

現在我們的教育或者是我們的學校讓學生和老師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簡單,學生和老師就是一張作業的關系,學生往往今天遇到張三這個老師明天遇到李四這個老師都是要交不同的作業不同的課程,所以學生和老師的關系有時候有點像老板和打工的關系。學生一看到老師,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老師什么時候交作業,交幾張作業,特別簡單,就是一個要應付的事情。所以學生一般到了大理見到我也是會問:“老師我們要交什么作業?”

 

像我這樣的課在別的老師那里其實就是一個寫生課,就是畫幾張風景了事,話一張水,畫一座山,就完了。但是在我這里,我沒有這樣的要求,我要用很長時間來和他們修正這樣的概念。

 

最后學生跟我共同完成的課程實際上是他們離開了以后每個人要編一本雜志,他們每個人要給我一本最后叫大理周記的書,然后里面有一些我規定的欄目是必須完成的,一些表格是必須完成的,其他的是他們任意發揮的,這里面基本上是圖文并茂的,這都是他們考察的內容之一。

 

最后一個展覽,是我剛剛在臺北做完的北回歸線的展覽。差不多從去年三月份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從云南出發然后開始沿著一條虛擬的北回歸線到處旅行。在這個過程里面我畫了很多原來的系列,差不多是從云南的種普洱茶的茶山開始一直到廣西、臺灣。

 

其實我也做了另外的一個冊頁,這個有七米多長的一個長卷,從孔雀的故鄉開始,從茶山開始,西雙版納。橄欖樹、太平洋都是我們路過的一些景色。這是我在太平洋旁撿到的石頭,上面剛好有一根線。

 

跟大家讀一讀周夢蝶的這一句詩,我很喜歡的一句。“地球小如鴿卵,我輕輕地將它拾起,納入胸懷。”謝謝大家。

 

成都開幕民藝系列講座 葉永青_副本.jpg


 互動問答


主持人:非常感謝葉永青老師和我們分享他這一年來的創作和他的一些行走,那關于葉老師的作品包括剛才在講座過程當中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跟葉老師交流的可以舉手提問。


觀眾:鄉村復興最終希望達到的是什么樣子的復興?是把鄉村的那些民意納入商業體系里?還是讓它們之后有可以在鄉村本身尋找生存之路?

 

葉永青:好的,我先說一下,因為我還沒有去做鄉村復興的這樣的一些事情,因為在我來說,我覺得這個目前有點超出我的能力,但是我特別關心這個事情,也特別好奇,所以我用了很多時間,包括去日本去很多地方,我去考察看他們是怎樣做鄉村復興。有通過藝術,也有通過文化,也有通過商業的方式。

 

那么我自己在做的事情實際上是在做一個教學。我覺得我們現在還是在看和了解的過程。對于你剛才說的在我看來其實鄉村和城市現在被割裂的很厲害,但是這里面其實存在著一種可能性,就是城市能夠反哺鄉村。

 

城市化在這幾年的過程中不停地榨取鄉村資源、人才、經濟。能不能找到一種方式,能夠反哺一下今天的農村,能夠讓鄉村獲得屬于自己的另外的一點空間。 城市人能不能對鄉村重新審視,建立起另外一種觀察角度和一些新觀念,包括一些對生活的認知,重新認知傳統,認知自然,認知過去和我們伴隨了幾千年的生活方式,去了解哪些東西是對的,是仍然應該生活在我們的血液里的。



觀眾:葉老師你好,我想請問一下,因為有很多人說大理很像當時文藝復興時期的維也納。我曾經在大理也呆過一段時間,我發現大理的人們生活比較自由,那如果說我在大理呆了一段時間我又要回到成都這樣的城市,這種融入這種差別就想問一下您對此的看法。

 

葉永青:這確實是兩種不一樣的生活,對于我來說我也有你這樣的糾結。比如說我在大理生活了幾天以后又回到了北京,當然面對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環境和不一樣的一種生活的節奏。

 

但是我覺得其實沒有太多的可比性。你在大理就過大理的日子,在北京就過北京的日子。我到了大理以后我最高興的就是我又重新變成了一個走路的人。我抬腳走平地我就能夠登上最高的那座山,然后也可以走到水邊上,這個是一種享受,我把它算做是大理給我的一個禮物。

 

但是在北京,你要享受的是另外的一個東西,我們所說的城市是什么,或者不同的地方是什么。每一個地方,只要是有人去居住的地方,只要匯集成城,匯集成市,它總是有兩個因素構成,第一是繁榮,第二是舒適度,這兩個東西造成了人群的聚集,但是不同的城市體現出的繁榮和舒適度是不同的。

 

在北京,這個繁榮體現在權力,包括舒適度也體現在權力,有那么多有資源和有才能的人,這個地方是一個中心,你靠近這樣的一個中心這樣的一個東西,你就享受到了這個城市的繁榮和舒適度。在大理就是跟自然在一起。

 


觀眾: 葉老師您好,通過您的這個講座,我發現您的畫特別像小孩的畫,那我們又發現小孩的畫沒有難度,我的問題就是問你關于繪畫的難度是什么?

 

葉永青:你的問題很有意思,就是其實每個人都會畫畫,不需要學習。每個人可能要學習認字,要學習算數,這些都要學習。但是每個人天生下來就會畫畫,畫畫是不需要學習的,但是到后天就把人分成會畫畫和不會畫畫兩種,實際上這個意思是經過訓練和沒有經過訓練,最后這種訓練形成了一種權力,就是那些經過訓練的、有技巧的、知道繪畫有方法步驟的人,懂得掌握材料的人,他們最終變成了畫家,因為他們最終掌握了話語權、技巧。

 

通常我們所說的兒童也好,素人也好,就是放筆直接畫畫的,這樣的一些人,被稱為不會畫畫的人,但是從表達來說,這些經過訓練的人和沒有經過訓練的人都有表達的權力,都在表達自己。但這種表達,經過訓練的人掌握的語言和表達的方式更多的能夠被大家所接受,因為他掌握的是一種能夠傳遞的就是我們所說的聽得懂。

 

那些完全自由的表達,比如說一個智障,或者一個瘋子,或者一個兒童,他的東西其實更有天性,但是可能我們有的時候讀不懂他的東西,這個是我們所說的差別,也是因為這樣的東西,藝術就被分出了等級。尤其在今天還因為市場的原因,還因為博物館的制度,還因為種種城市的體制,藝術變成了一個能夠進入系統的東西,其實整個當代的藝術或者我們針對人類社會整個的文化它是變成了一個小系統,一個像制造各種明星、制造各種這樣的東西的一個機器。

 

我覺得難度這個詞是很多人進入到藝術的一個門檻,很多人因為這個門檻被擋在了藝術之外。就說這個我不懂,把藝術分為懂和不懂兩個事。其實藝術沒有懂和不懂,藝術是關乎于體驗,你喜歡它或者不喜歡它,進入它或者不進入它這是完全正常的。

 


葉永青

1958年生于昆明,1982年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繪畫系油畫專業。現為四川美術學院教授,著名畫家。1989年至今,作品多次參加國內外展覽,并被中國美術館、亞太藝術博物館、英國三角藝術基金會、默多克新聞集團等國內外多家藝術機構收藏。


編輯/葉司

回到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