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說的發生地閱讀小說,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陳丹燕的地理閱讀

2017-09-21 17:24:20


來貝爾格萊德以前,我準備好應對久經戰火的地方,可遇見的卻是一團黎明前深重的寧靜。


——陳丹燕《捕夢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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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燕,永遠在路上


“地理閱讀”是在創造“雙重夢境”


做“地理閱讀”不是突發奇想,陳丹燕在一切還是混沌的時候,就心知要先找到曹元勇。

曹元勇是一個手上永遠有許多奇奇怪怪書籍的人,他做出版,做翻譯,有無窮的精力和趣味接觸好玩的書。早在2013年,他作為《哈扎爾辭典》作者帕維奇的鐵粉,就曾與陳丹燕共同參與了土耳其“100個中國人看伊斯坦布爾”計劃。而這次他呈現給讀者的,是《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戀》。


陳丹燕在接受方所采訪的時候對我們說,像《哈扎爾辭典》這樣的書,可能有過很多所謂學院派的爭議,甚至關于別的作家是否抄襲過它之類都一度成為熱門話題。但其實在爭論中間,沒有認認真真完完整整讀過此書者,占了絕大多數。與其被轟然群響綁架,還不如安靜地,從自身的生活經驗與日常感觸出發,進入這本書。

而她進入這些“天書”的方式,又比普通讀者更迷人,她“像手握一柄利劍”那樣握著它們,走進小說的發生地,把自己徹底放入一個“雙重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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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夢之鄉》內頁


陳丹燕第一次做地理閱讀,是因為小說的一句話。那句“芬芳撲鼻的是波希米亞森林”令她疑惑又魂牽。2016年,她專門去往塞爾維亞的森林,六月,是菩提樹開花的時節,半座貝爾格萊德城花香彌漫。就在那個瞬間,“芬芳撲鼻的波希米亞森林”像一只密碼已破解的寶匣被打開。森林帶給人的氣味啟發了寫作者,帕維奇的書里有一半的描寫是來自于這樣的地理。


于是不難理解為何面對“天書”,陳丹燕還能感觸到作者的有趣,她透過繁復怪誕的結構,輕輕伸手,抽出了那條結構錯覺之中的脈絡。心明眼亮的她也和帕維奇一樣——“道路一直粘在我的鞋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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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夢之鄉》內頁


最瘋狂的讀者會“潛入”作家的房間


進入一個夢境,在夢中夢游,幻覺交迭發生,虛構比真更真。

閱讀有時候也“致幻”,狂熱讀者渴盼的,不過是一而再地靠近作家的腦洞,寧愿被吸附,被吞沒。更何況,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哈扎爾辭典》厚厚一本的一半篇幅,本身就是寫夢。帕維奇的夢通常發生在午睡時刻,他醒來便行云流水地寫作,如獲神諭后虔誠的信徒,虛幻又切實。陳丹燕在抵達他家的時候便“大膽”提出了一個要求:能不能,睡一下,這張仿若靈感之源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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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夢之鄉》在想你的浪漫:塞爾維亞作家帕維奇的臥室



黃佟佟:你躺在他躺的床上?

   

陳丹燕:對,后來我問能不能把一本書放在我臉上,她(帕維奇遺孀)說可以。我說她這么好的脾氣,我就問她他睡哪邊,她說他睡那邊,我就睡到那邊去了,然后我問他幾點睡覺,她說差不多一點。那時候我要拍一個電影,在他們家要布一個軌道,有一個長鏡頭。他們在布鐵軌,然后我在他的床上躺著,然后就睡著了。大家問我夢到什么了,我說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沒有夢到就醒了。



一個讀者的狂熱夢想實現了!

同行的年輕工作人員常感嘆夢想成真遙遠,而此刻,陳丹燕可以說,她的夢想實現了。

是的,沒有什么能美妙過躺在帕維奇的床上讀他的書了。黃佟佟光是看著照片都會贊嘆:“這深藍色的床面,波光粼粼。”

語言,與海同義,比海更深,更何況面對的是帕維奇。但你又不能過于敬畏地看他,仰視反而會造成變形,其實偉大與日常可以并軌,一個中國作家在一個塞爾維亞作家的房間里,文學的高堤被情感的細節沖潰。陳丹燕與帕維奇的遺孀慢慢交談,仿佛只是兩個女孩,在喁喁私語。


陳丹燕是懂得如何熨帖對方的,她知道帕維奇和他的夫人之間,有一個關于蘋果的故事。

那是塞城戰亂紛飛的時期,歷經數十次轟炸,疲憊與恐慌每日復現,兜頭蓋臉。帕維奇和妻子靜默地躲在門洞里,在戰火聲中,帕維奇慢慢地開始削一顆蘋果,酸甜的滋味在妻子的口中久久停留,這一停留就再難言說。帕維奇去世后,她再也沒有吃過蘋果。

即便是最小心的讀者,大概也沒辦法像陳丹燕這樣,用一位天使,一位真的名叫Angela的女孩,去再度開啟這段關于蘋果的往事。

那個輕盈的“天使”踮著腳尖把蘋果遞給帕維奇夫人的時刻,她驚呆了。這種訝異里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全然是感動。她甚至長久地摩挲著這只蘋果,凝視的眼神仿佛有千言萬語。



陳丹燕:她一直握著,我說為什么你看到蘋果不是很傷心也不是很反感。她說蘋果在我們神話里面也是愛情的象征,她說我現在已經不討厭蘋果在我牙齒里面的感受,我認為它是我丈夫借你們的手送給我的,如果你們不是看他的書,你們也不會給我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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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想日》內頁


“地理上向前,時間上向后”


從一間臥室走出來,走在塞爾維亞的路面上,從《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戀》往回走到《哈扎爾辭典》。陳丹燕知道,許多作家的書迷會在某些書中出現的特定日子去尋訪書中的“故地”,譬如在愛爾蘭的都柏林,《尤利西斯》的粉絲會在學者的帶領下走遍整座城市的故事發生點。但她的伊斯坦布爾之旅,卻隨心所至,與同行的曹元勇一起,以自己想要的那種“朝圣”姿態,步履不停地走下去。


伊斯坦布爾的圣索菲亞教堂是他們的第一站。清晨,用完早餐的兩位作家直奔所在。這是書中的重要地點,也是當時世界上東正教最大的教堂。后來,君士坦丁堡被奧斯曼軍隊攻占,這個教堂的塔樓鐘聲徹夜哀鳴,仿佛是瀕死時刻的哭泣。等到奧斯曼的士兵破門而入,那最后的鐘聲就成為了“中世紀結束的喪鐘”。

曹元勇作為《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戀》的譯者,這座教堂于他而言必須親炙。他步入其間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一根“會哭泣的柱子”。這根柱子上有一個長年流水的洞,據稱這是在為拜占庭的毀滅而流淚。與此同時,世俗對這根柱子還有另一種關于運氣的祈盼,傳說如果把拇指伸進去轉360度而拇指不露出,就可以擁有好運。于是他們也排著長長的隊去嘗試,去感觸融合淚與微笑的恒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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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夢之鄉》內頁


去做這些看似“迷信”的行為,其實并非玩樂。曹元勇向我們指出書中的句子,印證他必須獲得一手經驗的因由:你可以去那里許一個愿,造物主如果喜歡你,他可以滿足你一個需求,但同時也會賜予你一個厄運。《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戀》書里的主人翁到那里試圖轉運的時候就是這樣。他們一家人到了君士坦丁堡,年輕的主人公就失去了他所愛的妻子,因為他的妻子在那一瞬間愛上了他自己的父親。這是一個非常悲傷又非常混亂的故事。



曹元勇:我在許愿柱轉拇指的時候,我想如果我就是這個小說里的人物,我會怎么樣。

因為書里面有很多精妙的描寫,我有這種感覺。包括我們在索非亞大教堂外面,我們排隊要進去的時候,我們真的被宏大的建筑外圍的陰涼籠罩了,小說里面對它的外部描寫也非常奇妙。

帕維奇他發現,君士坦丁堡本身也是三位一體的,亞洲部分,歐洲被金角灣分成的兩個部分。在他的書里面,阿雅索非亞教堂本身也是三位一體,他講索非亞的空中有一個阿雅索非亞智慧圣殿的影子,只是在空中呼應,然后在博斯布魯斯的海底里面有另外一個,一個水中的倒影,而且是向海底延伸的大地深處有一個對應的東西。我覺得這種想法特別奇妙。



幽微如斯,直接經驗帶著二位作家一層層剝開“天書”的迷障。他們在香料市場里轉悠,腦內盤桓著書中那個前世是魔鬼的香料商,那位壽歲千余年的神秘人,擁有能使汗水成為香水的魔力;路遇少女,又想起書中那個翻轉枕頭便可看見夢中人如何夢見你的寓言。

縱然我們是世界眼中奇妙的東方人,也不得不在這樣的講述里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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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最后之戀》


我自己的這一程土耳其的旅程,在地理上一直往前,而在時間軸上其實是一直向后的:從伊斯蘭教盛行的城市與鄉村向后退,退到東正教的過去;再往后退,從小亞細亞的一神教時代退到多神教的過去,那些殘破了的大理石的優美四肢與細紗飄拂的裙裾從愛琴海的淤泥里升了起來,它們早已被人擦洗干凈,陳列在燦爛陽光下。它們與我都等待了千百年之久,才最終相逢。


等走過了那些古道,見過了那些古老的面容,我才知道這是為了能認識旅途中早已蘊含的意義。


——陳丹燕《捕夢之鄉》



“邊緣比較容易產生詩意”


陳丹燕的“地理閱讀”持續多年,卻總有種主動的“邊緣感”。她當然也去過那些浪漫的、主流的、旖旎的核心城市與國家,但在塞爾維亞、在土耳其,在她所感觸的歐洲的“天涯海角”里,她嗅到了更多的詩意。



陳丹燕:我不能說不喜歡歐洲名城,但我不是十分熱衷去那些歐洲歷史上那些支柱性的國家。這其實跟我旅行的時候不光是要看山水有關,我很喜歡看那些跟主流不同的邊緣。


我一直覺得邊緣比較有意思。我覺得歐洲文學、繪畫、音樂的主流其實都不是在這些國家,但是我覺得它們的好玩就在于這種邊緣性,在歐洲的海角天涯,再過去就是大西洋,大西洋的另一邊就是美洲,再過來這邊就到了歐洲和亞洲交界的地方。


我喜歡邊緣帶來的那種詩意。邊緣比較容易產生詩意,像法國,就是很浪漫,但是太有名了,那些真正的詩意就不一定存在在這么主流的,喧囂的地方。那些國家被感知了太多次,“聲音”太大,它們的物質性也太強烈了,它們當然也很美好,但是你很難擺脫。


在邊緣,你有更多的自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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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想日》內頁


上世紀90年代,在國人還沒有很強烈意識要踏出國門的時候,陳丹燕就開始了她的旅行。她深入歐洲小鎮,看著那些光線、空氣和人的氣味在自己周遭慢慢變幻。在去理解印象派繪畫,浪漫派寫作的同時,慢慢轉變著看待世界的心境。如今,她常去東歐,也熱愛西北歐,目之所及,都是“非典型”但“過分美麗”的雋永遺跡。

每年四分之一的時間處于另外的時空,她也漸漸像一個夢中人,離我們這么遠,那么近。可她的每一粒字,每一段表達都真切,因為她有太多讀過的書,聽過的傳奇,駐扎心間。

活動的結尾,黃佟佟忍不住念了一段陳丹燕書里的話,作為一枚小小的句點:


塞爾維亞人還能怎么做,別人拿出槍來,你總不能拿著吉他去會他,正因為如此,別人還沒有亮出他的槍的時候,塞爾維亞人就趕緊先在太陽下面坐一會,好好喝一小杯熱咖啡。


這個時刻,他們可以不想過去,也不看將來,只活在一張咖啡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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