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空里“流形”的東方幻夢丨葉錦添活動回顧

2017-09-22 10:51:43


(我當時)想做一個和以前不一樣的,‘中國人在外國成為焦點’的作品。中國人去到外國其實也可以友善、高品質、有禮貌,我們不比西方人差,他們也會被我們吸引。

 

葉錦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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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方所以“中國的世界”作為年度主題,以中國的文化基因為思考原點,運用時間與空間對照視角,探索中國與世界的相互關系,討論中國的現代性并為當代中國提供階段性的解釋。


葉錦添是游走于當代藝術創作、電影美術、服裝設計等多個領域的著名藝術家。他曾憑借電影《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藝術指導”和英國電影學院“最佳服裝設計”,是唯一獲此殊榮的華人藝術家。他所提出并踐行的“新東方主義”美學,更影響著全球對東方藝術之美的理解。


本篇是葉錦添在方所青島店的講演,同時也是一場極具寰球視野,東方之韻的美學交響。



“去年是我轉折的一年”


2016年,葉錦添在上海舉辦了他的”流形”藝術大展。此前的葉錦添,給大家的印象可能更多在于服裝設計的華彩,在于審美趣味上的古典與清暢。但他坦言,聲音與燈光的質感,已經開始進入他的世界。


與輿論熱衷翻攪的爭議不同,其實葉錦添自己是一個喜歡低調感的人。活動現場,他有提到方所的店面布置,整個的環境氛圍就是一種安靜的低調,在這里講演,思想是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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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添在方所 


時間再倒回到2016年3月,那時,葉錦添在法國亞眠文化之家舉辦《平行》個展,嘉賓中包括了法國文化交流部部長Audrey Azoulay女士在內的眾多法國文化界人士。


此前在2015年年底蓬皮杜舉行的ASVOFF(國際時尚影展)上,葉錦添的《Kitchen》獲得了“最佳藝術指導獎”。他在方所創作者現場播放了這部作品,在中國傳統廚房中,師傅們于斗室內蒸炒烹炸,端出一碟碟佳肴。

 

該影片也妙在視角獨特,以俯拍開始,鏡頭一直前行,沒有任何多余的事物跳出來打斷,整個空間仿佛都為著完成一個華麗的儀式而變得純粹、簡單。




2016年夏天,他又前往巴黎,受《Vogue》雜志(臺灣版)與香奈兒的委約拍攝了一部藝術短片,主演是氣質獨特的女演員桂綸鎂。東方面孔與東方掌鏡,怎么去詮釋法式風情呢?

 

談到這件事,他會去談其中的差異與交融。


(我當時)想做一個和以前不一樣的,‘中國人在外國成為焦點’的作品。中國人去到外國其實也可以友善、高品質、有禮貌,我們不比西方人差,他們也會被我們吸引。

 

中國和法國在面對一些事情上是不一樣的。例如當你失去了一個你愛的人,中國人一般會丟不掉,一直在回憶以前,陷入其中無法自拔。法國朋友看完這個片子, 很喜歡的一點是,他覺得這是法國人的調子:當她(桂綸鎂飾演)和現在這個男孩子一起,會想起以前的男友,那么就算他和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也會想起現在的男友,會沉浸在沒完沒了的氛圍當中,而不是單一的懷念以前。其實這一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



葉錦添的,東方的,更是國際的


葉錦添曾經這樣闡釋過自己的“新東方主義”:

“進入二十一世紀,全球化的浪潮讓世界日趨同質化。東方文化浮沉其中,不斷尋找自身在當下與未來的表達定位,我希望通過對個人與記憶、當下與歷史的探求,讓藝術創作穿越時間與空間,將傳統與未來、東方與西方結合。”

 

他不僅是這樣想的,并且在近年來,于攝影、錄像、雕塑、裝置等多種藝術形式創作上投入了不少心血。

 

回到開篇所提到的上海的“流形”個展,他在其中,耗費了大量精力去思考展示空間要如何處理。

最后,他決定把所有能展示的部分全部推出去,不考慮邊界,不考慮定義,需要觀眾完全進入“葉錦添制造出來的世界”,他要與大家,分享“這個世界”的感覺。

那個現場不是凝固的,甚至不是靜止的。燈光與聲音一直在變動,房頂的幾百個喇叭使得進入展覽的人能聽見自然界的聲音,也能聽見裝置中畫面里的聲音。五官全部打開,這是葉錦添在嘗試,也是他想傳遞給所有人的東西。

 

關于他的女性人形裝置Lili,除了被國人所知外,也跟隨他去到世界各地。在法國,一個法國導演與葉錦添合作拍攝了紀錄片《looking for Lili》,并在電視上播出,很多法國人也認識Lili了。



Lili的靈感源自葉錦添自己的體驗:


我小時候經常會夢到一些大型的可怕的動物,我會把它畫下來 。后來我有機會做展覽,我就做雕塑,把它體積做得很大,一個八米長,一個四米高,讓觀眾和我一起感受這種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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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夔


不過,當夢里的Lili成為真實的Lili,就不再是葉錦添的個人回憶。他期待觀眾可以與“她”有一個多面向的交流。他開始希望觀眾賦予“她”意義,而關于“她”的定義可以是無限的。



我會把她放在一個平常的環境里,不去影響她,有的人會跟她交流,孩子會跟她玩,制造一種很平常的感覺。整個過程,不要影響真實的東西,不要參與,讓她變成其中的一份子,我就拍下整個氣氛。這個照片普通到就像我們平常看到的照片,但她可以讓這份照片變得不普通,這個時空是抽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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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在法國亞眠


Lili與觀眾的關系也會變得微妙,這一切的魔術師,就是時間。可以想象,五年之后,人們的服飾、造型與心態可能都會有很大的改變,但Lili還是Lili,沒有改變。Lili停在了一個時間節點上,人們以此為參照,感受奇妙。



你會發現我的作品,不論是十年前拍的,還是十年后拍的,我都會把作品的時間模糊掉所以它里面會出現一些時間重疊的東西,很奇特的一個時空在她的照片中出現了。

 


葉錦添在法國展覽的所在地亞眠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這里的萬人墳場提示著因戰爭而喪生的人。同時,這里也矗立著歐洲最古老的哥特式教堂,死亡與希望在此交織。如今這座海邊小城已經恢復平靜,城市的居民就住在這昔日的戰場之上,世界已經鑄劍為犁。



互動交流


豆瓣網友提問


Q:能和我們說一下您和Lili的關系嗎?

A:我哥哥說,Lili就是我,因為她的表情很像我,我的很多朋友也這么說。因為我是做電影的,所以我對演戲很有研究,我有一點像玩木偶的藝術家,有時候拍電影,我會把它擺在現場,我開始調整她的手腳,調整她臉的角度,我會一直調整她,她的情緒就開始來了,就開始有生命了,很奇怪。下次我帶來青島給你們看,看到了你們就會相信。

 

Q:希望葉老師可以對“紅樓夢是時尚結合體”這一說法,具體說說您的看法。

A:所有的時尚結合體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背景,像香奈兒,卡地亞 ……其實背后都有他們藝術家自己的故事。它都會產生文化效應,所以每個東西都需要這個。《紅樓夢》就提供了非常多的細節,就像許多品牌需要文化基礎,它可以成為一種很高級的時尚符號,絕對可以。它有一個復雜性就是“人在浮華的環境中怎樣裝扮自己”,外在裝飾的東西和內在的不協調,形成人類行為的一種狀態。它把這種東西描繪的淋漓盡致。所以它形成一種更深層的時尚效應,而不是某一方面的。

 

Q:您對現在中國藝術市場的看法是什么?當今時代,仍能讓您感受到東方藝術之美的地方在哪里?

A:主要還是看你自己本身對那個對象有沒有感覺。其實這是一個很絕對的事情。


現場觀眾提問


Q:您對Lili的設計為什么是一個女性?

A:我本身是個男人,如果我做個男人,你們會問我為什么是男人,可能別人會覺得我更奇怪(笑)。男人女人都是一個選擇而已,到最后都可以精彩,都可以發展。但我自己比較相信,我們最后會進入一個陰性的世界,現在大家都在你爭我奪,沒有什么敏感度,對事情都硬邦邦的。自己的情感啊,靈魂啊這些東西都是被壓迫的。我們現在很多的東西用陰性的方式去解決(可能會更好)。因為你現在看很多文化它就比較敏感,比較包容,對所有事情都有一個回顧的余地,不是說硬邦邦待在一起,不舒服的一種狀態。現在全球化

將很多陰性的、在地文化的東西掩蓋了,因此我們需要比較有靈性的、創造性的東西去彌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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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在法國亞眠


Q:您覺得東西方藝術的邊界什么?或者說他們是有界限的嗎?

A:我覺得邊界都是東方人自己想出來的,西方人沒有這個概念。因為他們只有“西方跟其他國家”。我們東方一直被列為第三世界國家,而且我們在國際上展示的文化也都是只有以前的東西,現在的確是欠缺許多新的可能性,所以我們在創造自己世界的時候就需要有一個西方跟我們做對比,的確是這樣。

我跟他們聊天,其實并不是他們認為他們并沒有分這個東西,他們只有自己的東西。因為比如美國的文化,他都認為這是他可以挪用的,他沒有覺得不是他的。他就好像奪寶奇兵一樣,已經成功地在電影里建造了一個國際的視野,是一個美國人的眼光看世界。你看所有的電影,不管是什么,都是一個美國人的眼光去看才能看懂。這次我做紅樓夢,我很堅持的一點就是做出適合他們系統的東西,讓他們不能不欣賞。后來成功了,我們很開心。我們也可以不要想東西方的東西,把他好的東西吸收過來,做好我們自己的就夠了,不需要去對比。對比的可以是實際的東西,像是技術,怎么把東西做的更專業更完美,這是我們要去學習的部分。


Q:對于哈日哈韓的現象,我們應該包容還是排斥?

A:我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去想,應該放開這些,去學習。有人問我喜歡中國的什么東西,我很討厭這個問題。因為他把所有人的愛好資料記得一清二楚,等我把一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她就可以說出一百個人的名字給我聽,我覺得這個毫無用處。我覺得中國的東西就像我書中提到的——并不是做廣告(笑)——這些東西是不可言說的,但是你可以感覺到他,他是一個包羅萬象的東西, 隨著你的喜好出現在你的面前。你只有把握著你心的方向,你才能感覺到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他是詩意的,不是具體的,這是我相信的那部分。為什么會有書法,為什么會有茶藝,為什么會有那種空靈的感覺,這些是非常自然的,隨手可得的。但隨手可得的意思是說,當你的境界夠的時候,是隨手可得的。所以更多的意思是,讓你去學習這些東西,讓自己處在一種真空狀態。其實中國的“中”就是一個“口”一條線在中間,你發覺那股能量一直是在中間往上的。我們中國的東西一直追求一股形而上的東西,他追求的東西也在這里,所以它產生一種詩意的原因也是在這里。這個東西很美,也可以變化萬千。如果掌握這些,你就不回去想什么哈韓哈日了。你不需要跟年輕人去講這些,反正他一定會經過我們經歷過的這些,不需要我們跟他們講一堆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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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添在方所創作者現場 


Q:對于影視作品等藝術原型,客觀和您的主觀上是有一定差異的,您是怎么把握這個度的?

A:我在研究《紅樓夢》的同時,已經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莎士比亞,我發現莎士比亞在西方打破了一個疆界,產生的包容力會更大,他不會迷失于讓我們再回到古代去創造一個莎士比亞。所以我們去處理《紅樓夢》,也不要讓自己去回到清朝去創造一個《紅樓夢》。應該是我們現在的人用直接的東西去尊重這個世界,去里面提取我們最真實的交界點,然后去創造它。就會產生多種多樣的整體性。這樣才會實現真正的所謂的文藝復興。它不是一個點關于一個人,而是由一個點出來一萬個點,就每個人都互相幫忙去把它鉆研的更精致。

 

Q:您怎么處理在不同藝術形式下的切入點?例如您接觸過的電影、攝影、雕塑等。

A:具體會有很多原因,但最直接的還是動機,就是那個東西有沒有讓你有沖動。就好像我第一次想做雕塑,就是因為我沒做過,我很想試試看。但是雕塑讓我發現的東西,就不是我平常接觸的媒介所能發現的。比如說攝影我會抓住一些瞬間,記住一些人的樣子,但這又不是一個真實的樣子,所以我開始對攝影產生疑問,我做Lili也是,就是攝影的真實性已經沒有了,然后就是我們怎么面對它。后來我的結論就是,攝影就是把時間真空起來。就是我們講的那種“零時間”,就是那種跟任何東西都停止關系的時間。而電影牽扯到人的夢境,人的夢境是怎么形成故事的,夢境的每個場景怎么銜接的,所以我們會跟李安他們談這些東西,會非常多,電影永遠都無法重復真實的東西。我寫文字啊這些也會有相同的體會,找到它的原點,你會發現里面的美是很精彩的。到雕塑的時候,我開始用身體去看東西,而不是用眼睛,一個石頭在我面前,跟電子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我身體就能感覺到它。所以你會發現,我做雕塑時就是各種切面,千萬種切面,讓你看的時候需要移動著去看,每條線條之間都是有關系的,他們一直在推進,無窮無盡的推進,但那個不是能用眼睛去計算的。我不喜歡觀念藝術,我更喜歡像羅丹這樣的古老藝術的東西。我能看到他們的激情在里面。現在看到他們的雕塑的時候,就感覺他人還在那邊,重要的東西還在那邊。一個人怎么記錄一個東西,是通過藝術把你記錄在里面,他會儲存在這個東西里面。這才是我們需要記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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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錦添在創作者現場活動后為讀者簽書



(本文內容整理自方所創作者現場,視頻及部分圖文資料由葉錦添工作室提供,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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