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老文青和小文青手牽手的故事

2016-11-21 10:09:56張家瑜

親愛的 W:

 

上個星期,我們兩人,早早吃了晚餐,趕到星匯軒去看國際電影節的電影。是一個英國新導演許泰豐的《輕輕搖晃》。有我喜歡的鄭佩佩和你喜歡的本·衛肖(Ben Whishaw)意外地,鄭佩佩也來參加影后座談。當然,你不會認識這個美麗的演員,那曾是我在你這年齡時,對著那南國電影、銀河畫報,對著邵氏片廠狄龍姜戴維井莉李菁汪玲和鄭佩佩等人,隔著一個海峽,遙想一片星河的少女夢幻者之偶像。所以,我開心地在你耳邊叨著她的事跡,她的大醉俠、金燕子,那英姿真迷死人,現在又老得好優雅。哇啦啦的。作為一同行者,相差一個世代,并喝著外國電影、文學奶長大的你,維持著應有的禮貌,似也認真地聽著我亢奮的如粉絲般的介紹。

那是,我們目前最好的時光。

我們這種文青關系,自你上大學后,和諧美好地維持了這幾年。之前,我可是提心吊膽的一個母親而已,你的身體你的學業你的友儕,都和香港這地方格格不入。我看著你那委頓的面孔,和這社會打著一場辛苦的仗,圓圓晶亮的眼睛常掛著一圈熊貓眼。那眼神,懷疑、無生趣,每日上學都不開心。而我無法擺脫做母親的身份,常常沖突就是: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乖乖地讀書做功課、接受這樣的教育制度如認命一般?為了其實我都覺得荒謬的考試與升學而妥協?

那作為母親期望與世俗價值的我,對峙著作為女兒自主與背離主流的你,不能和解,如那流動在許多母女電影主題的種種不諒解、不同意、不能親密的故事骨干里,暗暗啃噬著我們的愛。

那精致的臉龐永遠有憤憤不平之意;那隨手書寫的筆記老是有股怒火,十幾歲女孩的青春,耗擲在一張張考卷之上。我見著,都心生悲意。

后來,我認輸了。我們決定送你去澳洲墨爾本讀書,換個環境。兩年下來,終于,那個女孩慢慢回來了。輕輕地倚在我身邊,你IB大考時,我過去陪你半個月,分租一間房。我每天買菜煮飯,你穿著淺灰的制服出門后,我走幾十分鐘的路程,經過這個郊區的火車站,穿過天橋,南半球的八月如已晚秋,一旁安靜無人的住宅透墻而出的扶桑、小綠樹,一旁高大的櫸樹,蔭蔭如傘,太陽很大,我的影子鮮明地跟著我的步調前進,我聽著洛史都華在喬治亞的雨夜和史汀的soul cake,我聽羅大佑、陳奕迅,我在想今天要給你吃面還是吃飯,牛排還是咖哩雞?我跟著我的影子在這天曉得我還會不會踏足的小小小區漫步,靜寂之夏,拉長的時間悄悄地叩問著:你,在擔心什么?

在這如天堂的小小區,我不能享受如斯愜意美好的景觀,我惶惶地走著,記掛、祈求的是拜托你這次可要考好,用心一點,可你在晚上溫書那模樣并沒給我太大的信心。我老懷疑你面對著計算機看的不是學校的功課,而是朋友們來來去去的訊息和你的網站。

這可和你年幼時,我們在美國,作為年輕母親的我的心情完全不同,那時你歲半,我開車到Barnes & Noble(巴諾書店),我們在童書部門翻著美麗的繪本,你隨手拿起一本書叫我念,然后在附設小咖啡廳喝難喝的美式咖啡和好吃的香蕉蛋糕,你一口我一口。兩母女的午后時光,西斜的陽光照著皚皚白雪,如此打發了一個又一個異鄉日子。

逝水流年,快樂的時光過得飛快,不怎么快樂的時光過得緩慢極了。世界沒給我任何保證,也沒責任給我承諾,我和你的關系,是我們倆的事,無涉他人。

 

QQ截圖20161025105403.png

女兒W  供圖|張家瑜


終于,在你拿到大學入學許可之后,放了大半個心。卸了一半重量,可以輕松地和你談書看電影、旅行,找好吃的餐館,逛街看展覽。我們重新拾起生活,嘻哈著互損互捧,輕快地過日子。

你成為我的小閨蜜。

我也希望你可以有更多時間和同齡的男女孩在一起,會告訴我對不起沒有空。我樂意被拒絕,我也樂意被邀請。

記得你外婆生病那段日子,身心都俱疲。我常往來港臺兩地,一下國際機場,再趕松山機場。直飛花蓮。有一夜,睡在醫院的擔架床陪你外婆,我睡得太熟,外婆想起身上廁所,叫不醒我,病身之她,可能覺得這女兒太不警覺,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我到現在都時時記起這景象,深深懊惱。半夜起身扶母親托著葡萄液架走向洗手間,等在門外那一刻我突悲從中來, 黑暗之中,我極害怕失去她,但她的痛楚,我又不忍。我聽到沖廁之聲,開門,迎她。那夜,久不能眠,只覺生苦、病苦、愛別離苦。最后,我想跟你說個故事。有一日,釋迦牟尼佛帶著大比丘與大眾南行,看到路邊有一堆白骨,如來向著枯骨,五體投地,恭敬禮拜。弟子阿難問于如來,為何禮拜?如來說白骨之中,可能有我前世的父母,而白骨一堆,我們又怎么區別男人女人?如來說: 男骨色白且重,而女骨色黑且重,何以故?因善女人每生一孩,賴乳養命,乳由血變,每孩飲母甚多白乳,所以憔悴,骨現黑色,其量亦輕。佛如是說。而且世間女人,短于智力,易溺于情,生男育女,認為天職。

"阿難聞此言,涕淚難言,痛割于心。"(父母恩重難報經)

我知母恩難報,母女緣份,只有今生,若真的有來世,你不是我女兒,我也不是你母親。而世人,尤其是女身,最多也只能記取上兩代下二代之兒女情份。

所有的記憶,都在今世之內,深入淡出。只要我沒有得老人失智,有生之年,你應該占我人生記憶重要之一大部。如果得了失智,那就對不起,我先放下走人,煩勞你一人繼續扛背我們的記憶。 

我們倆的回憶,不過是如朝生暮死之蜉蝣、如朝花夕拾之落英,故,得意須盡歡,繼續看戲、買書逛街,吃你愛吃的譚仔酸辣米線,外加飯后一杯綠茶冰淇淋。那就,感覺良好。

 

張家瑜

原名林美枝。臺灣輔仁大學中文系學士,生于臺灣,旅美數年后定居香港。專欄文章散見于《晶報》《廣州日報》《明報》《印刻》等報紙雜志。零落的生活片段,在她安靜的文字中呈現出獨特樣貌,串聯起一條不曾間斷的、始終移動的生命軌跡。


編輯|青空


回到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