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關于大女孩的未來作品

2017-01-05 13:39:24馬家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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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辦公室,沒法不整理書架,把書搬出,一袋又一袋,搬到車上,運回家里的小書房,添置了另一些書架,逐一擺上。大女孩看見,沒啥表情,除了因為是一貫的沉靜冷調,更因為司空見慣,家里向來都是書,父親的母親的,以及她自己的,從這邊搬到那邊搬,已成“家族傳統”,她早已不會大驚小怪,當然更不會像我的其他許許多多學生般驚問,老師,這些書,你都全看過?


以前每當學生問我這問題,我會笑,因為十九歲那年我也在李敖家里問過他相同的問題。畢竟年輕,被眼前滿壁滿屋的書本鎮住了,盡管我的書僅是李敖藏書的千份之一,但青春的心情大抵相同,在書海面前,瞪目結舌。


李敖當時也笑了,然后回答,當然沒有,也不需要,但我知道自己擁有什么材料,當我需要的時候,可以找出來用。


有一段日子我亦喜歡借李敖的答案來回答學生,但后來,我改用意大利學者艾柯 (Umberto Eco) 的說法,比較輕松,比較游戲,比較幽默。


艾柯是符號學家,亦是小說家,更是藏書家,尤喜收藏涉及符號學、神秘學、魔幻學、靈異學等類別書籍,他自稱不僅是“藏書迷”而更是“藏書癖”,閱讀就只是為了喜歡閱讀,擁有書本就只是為了擁有書本,為了能夠在半夜三更起床翻閱它,撫摸它,甚至就只是為了能夠偶爾瞄一眼它平平安安地留駐在自己家里的書架上。然而也不一定全部閱讀,在《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書里,艾柯承認,“我相信每個人在家里都有不少數量的書是多年來沒有閱讀過的,我們很內疚,多年來這些書在書架上盯著我們看,彷佛在提醒我們犯下了忽略它們的錯,但,沒法子,只要想起曾經觸碰過并且持續擁有它們,艾柯便覺得快樂,讀不讀,不重要。


而當遭遇別人提出“好多書哦!你都看過了!”這個愚蠢問題,艾柯如何響應?

他有四種標準答案。


第一種是故作弱智地,打斷他的話,狠狠地說,“我一本都沒看過!否則干嘛還擺在這里?!”回答之后,友誼通常亦會中止。

第二種是故作驕傲地,也是打斷他的話,抬頭挺胸道,“老兄,更多,我看過的書比這些更多更多!”回答之后,對方若有自尊,想必自慚形穢。


第三種是故作夸張地,瞪著眼睛道,“我看過的書都放在學校,不在家里。這里擺的都只是我打算下禮拜讀的書而已!”回答之后,對方若有幽默感,通常會笑。


第四種是故作高深地,皺著眉頭道,“老兄,你知道我是作家,我不讀書,只寫書!”回答之后, 對方通常閉嘴。艾柯的四種答案都很適合用來應付天真爛漫的年輕人,此回搬辦公室,我淘汰了不少新書舊書,堆放于地,任由我的學生前來選取,免費,任拿,不少人踏進辦公室,看見書,立即吐出“你都全部看過?”之類問題,我便隨意拋出其中一種“艾柯式答案”,但沒有把答案出處告訴他們,反正他們不知道也懶得知道艾柯是誰。然而把保留的書搬回家后,倒有告訴大女孩,跟她分享,因為總有一天她亦會擁有自己的房子和藏書,也總會遭遇相同的可笑問題,到時候,她或會有自己的回答方法,卻亦無妨參考艾柯, 當有需要,稍為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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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孩的藏書其實亦已具雛型,不算多,但精,都是她喜歡閱讀的西洋文學和奇幻類型,都是英文,主要上網購買,由父母親結賬,希望不算是溺愛。為了誘惑她親近中文,偶爾我和她母親會特地找出中譯本跟她的英文書做配對,要求她協助考查譯名是否準確,“可以替我看看《大享小傳》這段譯文有錯誤嗎?”,“能否查查《麥田捕手》所用的臟話被譯成這樣的中文,適合嗎?”,“要不要判斷《1Q84》的中譯本或英譯本哪本比較有味道?”,諸如此類。大女孩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有時候肯,有時候不肯。如 同所有年輕人,她做事,看心情。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她從不主動閱讀母親或我所寫的書,有的,但只是匆匆地、敷衍地翻過幾頁,主要是跟她有關的那本《女兒情》(編者注:繁體版《小妹》),其余的從不觸碰。理由應是跟中文閱讀速度緩慢有關,卻亦不全然,我常猜測是否亦因為她不愿意對父母親在文章里所透露的生命細節或生活心事過于了解;只因在意,故作回避。于是我也設想,他日她成為作家,寫了書,我是否亦應不予閱讀。我亦頗擔心會在小說里發現某個很不堪的男主角有著我的影子,我更不希望在她的文字里發現原來她曾經遭遇那么多的哀愁與挫敗、迷惘與失落,以及,傷害。于她于我,面對她的書本我的創作,各有恐懼。


去年讀過一本書,有一篇《第五十四頁》的文章,作者是臺灣的廖玉蕙,大意是說,她出版過一本散文作品,在第五十四頁上批評了母親,其后,母親生病,躺在醫院床上看書解悶,看別人的書,也看女兒的書。廖玉蕙乃極擔心病榻中的母親讀到該段文字會影響病中心情。很不幸,卻亦有點“幸運”,母親去世后,她發現夾在書頁之間的書簽靜靜停駐在第四十九頁,母親終究沒有讀到她不敢讓母親讀到的那頁。


于是廖玊蕙這樣自我拷問:“我是不是對母親太過嚴厲了?年長后的我是故意用文字報復著她嗎?我猶然懷恨缺乏耐性的她在我年幼時對我無端的鞭笞嗎?歷史是這樣殘酷的重演著嗎?童年時,母親用密密的鞭影宰制毫無自衛能力的我;母親老了,我用她老人家全無招架余地的文字回報她!我不是比她更殘忍嗎?而這般愛恨交織的纏斗竟然在不提防間忽然宣告落幕。從今爾后,愛也罷,恨也好,都像一把灑在風中的灰,散了!而我,失了對手,卻痛到無法忍受……感謝上蒼,在最終的歲月里,母親只讀到了我們對她的愛”。


作文其實是危險的游戲,真的,可以傷人。


所以如果有一件事情是我對女兒不愿意做的,那便是,我不愿意讀她將來的著作。跟她相同,我亦是,只因在意,故作回避。


馬家輝

香港人,臺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碩士、威斯康辛大學博士。曾任雜志社記者、廣告創意設計、報社副總編輯,文章散見于港臺及內地報刊,結集作品有《李敖研究》《女兒情》《愛戀無聲》《江湖有事》《死在這里也不錯》《在廢墟里看見羅馬》《溫柔的路途》《曖昧的瞬間》《關于歲月的隱秘情事》《愛上幾個人渣》等。


編輯/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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