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愛東西×黃佟佟:沒有故鄉的現代人

2016-11-20 22:22:18黃愛東西、黃佟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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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佟佟(以下簡稱“佟”):對廣州充滿了向往,因為那個時候我很喜歡粵語歌。所以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到了廣州。很幸運的,在來到廣州的第一年就遇到了黃愛東西,她是我上司。我大概是當了十幾年女性雜志的編輯,后來在《花溪》做了兩年主編,然后我又去了一個報紙,現在做一個普通的記者。我的個人愛好就是喜歡采訪,然后在廣州這個城市里面,我覺得我得到了我想到的一切,我把廣州看做是我自己的故鄉,但是可能廣州人不覺得我是這里的人,但是我仍然打算終老于此。這就是我跟廣州的緣分。那黃愛東,你談談你的廣州生活吧。

 

黃愛東西(以下簡稱“愛”):剛來廣州的時候就是在西關,那時候很小,我會覺得其實一路長大的時候,有很多那種生活細節,或者當時那種印象啊,它可能是比較陌生的,包括吃啊、喝啊,這個日常的作息啊,可能左鄰右舍的這種生活方式啊,那些都可能給你一些影響的坐標。沒有故鄉這個概念,我覺得可能是后來的城市變遷很厲害,你小時候走過的路,它的那些地標啊,或者是那些印象啊、很多東西好像都拆掉了,都沒有了,你再也找不到那個坐標了。其實,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可能每個人都沒有故鄉。

 

佟: 那其實你小時候住的西關是什么樣子?

 

愛: 我覺得小時候的西關蠻像一個小區的。那就是很安靜的,但基本上是凝固不動的那種。它可能每天的生活都在重復,但是它很規律。它雖然是一個很旺的地方,但說起來有點像現在的那種城鄉結合部。

 

佟:80年代的生活還是挺有味道的。我是看了黃愛東的書來了解西關的生活是這樣的。但我個人覺得我沒有辦法離開廣州。因為我喜歡廣州自由自在的那種生活狀態。在北京很常見的情況是,這個人突然一下子就成為著名作家了,就是那種生活的跌宕實在是太大了。有時候覺得無論你是一個多么淡定的人,你都有點浮躁。但是在廣州就沒有這種感覺。在廣州,別人不管我,我也不管別人。然后呢我們可以早上去喝早茶,然后喝粥,大家其實所費也不多,拿份報紙,坐在那里看,可能也就幾十塊錢,誰都消費得起。拿份報紙坐在那里看,你就覺得大家都是平等的。前段時間我去酒家喝茶,然后我有朋友說:“ 看!”然后我就看到了楊振寧和他的夫人。

 

愛:我們公司樓下的那個茶樓,我們喝茶的時候就在那里“看!紅線女!”然后以前在南方報業的時候,在附近的酒家喝茶,我們的同事會說:“看!周星馳!”

 

佟:所以其實廣州人有種特別平等的精神,特別淡泊的精神。比如說我是長年騎著自行車去上班的,但我也不覺得說有何不妥。但是可能到了北京,到了上海,人家會覺得你這是干什么?當然,他們城市比較大。我覺得在廣州十幾年交下的朋友呢,可以交往十幾年,而這十幾年大家的境況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依然可以坐下來喝茶,然后聊聊八卦啊。然后你生活在這里,就像掉進一個溫水池里,然后所有的東西你都覺得很適合。廣州人其實不喜歡跟人太近。但正因為彼此之間的距離比較適宜,往往又會覺得在一起,大家進退有距,所以還蠻自如的。

 

愛:那你就是說其實你在這找到一個新故鄉了。

 

佟:對。我覺得廣州是,至少在我心里面是一個比湖南更親近的地方。我那時寫了一篇長篇小說,叫《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級的動物》,里面就是寫一批漂到廣州來的“新廣州人”的生活狀態。但是我后來感覺到,甚至現在有人讓我回長沙的話,我都會說我挺習慣生活在廣州的,甚至都不大愿意回湖南了。

 

愛:那其實說,可能這種故鄉概念,是你每個人覺得比較舒服、比較踏實,比較賓至如歸的那種,如魚得水的。

 

佟:就像你說的,現代人是沒有故鄉的。因為你腦子里面的西關,我腦子里面小時候生活的鄉村都和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我從小在一個化工區長大,所以我小時候住的那個地方已經被定位為不宜人類居住的地方了。因此有時候我想想,我的故鄉在哪里,找不著故鄉到底在哪里。黃愛東,其實你那時候的西關也已經差不多消失殆盡了,對嗎?

 

愛:只有一點點影子。你比如說逢源路那一帶,它有那個影子,但是也建了很多新的房子,它有一些地標就沒有了。還有很多以前的街,從小每天走的,現在都走不通了,或者非常規矩的怎么鉆進去就要鉆出去。

 

佟:就是說你心目當中的廣州,其實已經沒有,現在只存在于你的書里面了。對嗎?

 

愛:其實也在,為什么呢?你會覺得那些參照物都不見了,都被人跟在后面毀尸滅跡了,你會覺得有一點失落。但它其實是那種很經典的珠三角水鄉,就像麻石巷啊。我發現在珠三角的很多地方,中山啊,珠海啊,它就是有這樣的一條街。

 

佟:跟你小時候差不多?

 

愛:對。或者現在大家很愿意去的小洲村。其實它就像每一個珠三角水邊的那種村落,或者是那個城鎮,小鎮那種感覺。

 

佟:回到“ 故鄉”這個主題。如果是我的話,湖南也不是我的故鄉,廣州呢,說起來只能算是第二故鄉。所以有時候想一想,我們為什么開始寫東西,其實也是因為我覺得如果從物體上來說,就是說這個故鄉,它總是慢慢變化的,你要追尋內心的故鄉,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因為你小時候的故鄉已經被房地產公司徹底地摧垮了,也可能被社會化的進程全部給改變了。那這個時候我們如何找到內心的故鄉呢?我想,我們說得更靈魂一點,確實是應該通過看書,或者是,我們是通過寫東西,來建筑一個心中的故鄉。我覺得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黃愛東寫她心目中的《夏夜花事》,寫她心目中的西關,寫她的童年。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讓我們這些新廣州人能去了解以前的廣州是一個什么樣子的狀態,在她的書里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更寧靜,更悠長的那種西關的生活。那如果是我呢,我自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就是說,我要回到什么樣的故鄉。但是我要,我想在這種長期的寫作當中,或者是說在這種采訪當中,我會覺得你慢慢地去探索,你慢慢地去尋找你人生的路途,可能你找到了安寧的地方,那你實際上就是找到了你的故鄉。寫作對于我來說意義就在此。可能我是個沒有故鄉的人,但是寫東西讓我找到了安寧,找到了我內心想要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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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我覺得其實吧,如果你很著急,或者很不淡定,很多事情都很迷茫,沒有架構一個,就是說你的價值觀啊,或者是俗話說的強大的內心的時候。就像很多人剛畢業出來,都會說“咦,點解D嘢都唔系咁嘅?”所有的東西怎么都不對,你很迷茫的時候,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解決的辦法。比如說我見到有些同學,寫作不一定是她的出口。她特別愛做菜,但她也是上班的女性,但是她就是動手操作能力特別強,那她也很有存在感,或者說她有能讓她感到舒緩的東西。我還認識一個朋友,他一閑下來他就搞音響。他去找家里壞掉的家電,我說要不要拆一個給你修。每個人的方法不一樣的。

 

佟:那其實你的意思就是說,寫作是不要緊的,或者你看不看書也是不要緊的,只要你能找到一種方式,這種方式能夠讓你沉浸,讓你的內心能夠寧靜下來,這個無論如何,就是你在現世當中找到的故鄉。

 

 

愛:就是你做起來不費勁。著急的時候,我可能會去洗菜,洗衣服。我一著急,那個事情搞不定,一時不知道怎么辦,做飯去。

 

佟:你這個愛好太好了。我估計我的故鄉在八卦里面,我一看到八卦雜志,以及各種八卦新聞,我就覺得內心很安寧。心想:“這件事沒發生在我身上那多幸福啊。”因為那實在是太狗血了。所以,我最近出了兩本書,是寫香港的女明星的那個過往。然后里面有一句話,也是我特別特別喜歡的一句話,這是高曉松的句子,就是“生活不僅有茍且,有一地雞毛,還有八卦和遠方。”我對故鄉的理解就是,也許你能在八卦里找到寧靜,這就是一個最好的故鄉。

 

愛:其實我以前也做過泛娛樂類的報紙,所以我確信黃佟佟是無比地熱愛八卦,不是一般的熱愛,不然她怎么可以把事情刨根問底成體系了?她寫出來的抒情和分析吧,排山倒海的,所以我覺得她是真熱愛。其實說到寫書,你真的是喜歡那樣東西,你興高采烈地做出來,才能把別人帶進去。因為其實我覺得你用文字去表達一些東西的時候,實際上是在搭建你自己的一個王國,不管大小,有豪宅、有公寓、有迷你公寓,真的是全身心在那里搭的時候,她才可能讓你旁邊的人看得進去。故鄉這種事情,說起來一個人一個樣。如果說能讓你安寧的地方就是故鄉的話,那其實還是內心生活的構建問題,還有你的興趣點的問題。其實說到都市人為什么那么喜歡買房子,就小有小買,大有大買,我覺得他也是在實體上試圖給自己構建一個安寧的家園或者故鄉。

 

佟:歸根到底,無論你是買房也好,你是寫東西也好,你是喜歡做菜也好,有一種女人你傷害不了,就是她自己的內心永遠為自己搭建故鄉的人。

 

(本文節錄自黃愛東西、黃佟佟于2012年12月22日在方所的講座)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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