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 父與女 ——我想遇見你的人生

2016-11-22 18:29:16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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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26日,楊照在方所,分享父女間的故事與相處智慧。

馬家輝曾經講過一段像是恐怖片的經驗:他年輕的時候在臺灣念書交了一個女朋友,有一天到女朋友家里去見她,電梯門一打開,就看到了他女朋友的媽媽,他第一個感覺是她跟她女兒長得那么像,30年后,我就得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于是他就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我們可以說馬家輝年少時很幼稚。可是最近,我一大早起床去浴室,看鏡子,常常都會嚇一跳,因為我常在鏡子里看到我爸爸。年歲越來越大的過程中,尤其是在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大概免不了有這樣的經驗。不管是年少的時候跟自己的父母有過什么樣的關系,即使是可怕的,年少時,你不喜歡你的父母怎么對待你,等你長大了,你有非常大的機會會用你父母當時對待你的方式對待你的孩子。我有過太多這種觀察。所以在自己有了孩子后,我不免很認真地去思考,我的成長過程中與父母有怎樣的關系,我的父母是如何教育我,給我留下過怎樣的記憶。

我還記得我在臺灣遇到過一個很特別的讀者,他讀過我很多作品,他說,楊照老師你年少時很叛逆,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寫和父母有怎樣的沖突,你是刻意不寫嗎?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刻意不寫。而是我和我爸爸沒有太多的沖突和記憶可以讓我寫。我這么叛逆的人,對待老師、訓導處有那么多不滿,為什么沒有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我爸爸?前幾年我父親離開了,有些東西就更清楚地回來了。我爸話很少,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這種事情如果自己不會想,那這個人就完蛋了。我印象很深刻,不只是談論其他人,甚至有時候看報紙評論社會新聞,更多的是說我們家的小孩,他常常會冒出這句話。收到訓導處寄的通知單,上面寫著李明駿被記警告一次,我爸除了問我怎么一回事,通常會對我媽媽用閩南語說這句話。他也不會罵我,也不會打我。他最在意的是我犯了什么錯會完蛋,他的“完蛋”只有一個,這個事情你想不懂,或者你自己不會去想。


因為這樣的態度,我爸不只是沒有給太多機會讓我跟他沖突,他還常常取消了我成長過程中的很多樂趣。譬如我國中一、二年級受到朋友的影響,想做別人不讓自己做的事情,在學校里面偷抽煙,在家里偷抽煙。非常辛苦,大冬天,要在爸媽睡著之后,把窗戶打開,讓電風扇往窗外吹,坐在窗口抽一根,往外面吹。熄了煙之后要讓電風扇再吹一陣。重要的不是抽煙有多享受,而是你在做一件瞞著大人的事。我印象很深刻,到我高中一年級,有一天,我爸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面看報紙,我放學回家走進去,他突然叫我過去,沒頭沒腦地用閩南語講一句,你小心一點,不要把棉被燒了。他沒有前提,說完之后又低頭看報紙,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我愣在那里,想這什么意思?下一秒鐘,我就知道他在告訴我他早就知道我在抽煙,但是他沒有告訴我。他說你要小心點,抽煙歸抽煙,不要把這個家給燒了。我回到房間,覺得什么樂趣都沒有了。他沒有禁止我,就等于取消了我在家里抽煙的樂趣。


等我自己做了父親,我不單只想到我爸爸,我也會想我媽媽怎么對待我,給我留下了什么樣的印象。我媽媽和我之間有一件事,對我怎么看待小孩有很大的影響。我念的高中,建國中學號稱臺灣最好的高中,高三的母親節前一天,是星期六,五月中,離高考還有50天左右,我放學回家,媽媽剛好要出門去買水果,信口問我要不要跟她去。當時我已經很少跟媽媽出門了,那天我剛好進門,鞋也沒脫,就跟她去了。臺灣人很有禮貌,看到人家孩子穿建國中學或北女的制服,都會對著家長說,哎呀你小孩好了不起,考得上建中或者北女。那個水果攤的老板也是很有禮貌的臺灣人,他看到我的制服就說,很了不起,很棒。我們制服上面繡著代表年級的杠,一條代表一年級,兩條代表二年級。他看到我有三條杠,高中三年級,就知道我要考高考。建中又被認為是升學率最高的好學校。于是水果攤老板用很有趣的問法問我,那你打算念電機系,還是打算讀醫?這是有背景的:在我們那個年代,在臺灣,基本上所有男生都會被認定,要不考理工科,要不當醫生。這是最重要的成就。尤其你已經念到了最好的高中,理所當然就是念這兩個方向。但我是個念文科的孩子,準備要考臺大歷史系。我本來想直接回答我要考文科,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媽忽然急著說:“還不知道啦,現在還沒有決定啦 ”。我們三個人,包括我媽自己,都愣了一下。離高考還有50天,怎么可能還沒有決定?她當然在說謊,我知道,我猜水果攤老板也知道。


回家路上我媽有點不好意思,沒講話,我也沒講話。我一直在想,她為什么會冒出這句話?剛開始我心里 很難過,原來我媽媽覺得我要考文科,對她來說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后來我想清楚了,是我自己假裝不知道,這個社會本來就認定在建中念文科的是怪物。只是我在作這個選擇的過程中,沒有與父母商量過。他們也從未反對這件事,我爸只跟我說,可不可以盡量不要念政治?當時在臺灣,念政治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對政治沒有興趣,所以沒有關系。


在水果攤這件事之后,我才知道我媽媽受到了多大的壓力。人家 都覺得她養出了一個怪物。你怎么不管管你的兒子呢?我非常感激。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沒有把這些壓力轉移到我身上。


我的女兒1998年出生,她慢慢長大后,我回頭去想我所受的家庭教育,想到很多這種事。我人生到現在可以有些快樂、有點自信、對得起自己,我覺得是因為我的父母用這種方式對待我。我跟學校發生那么多沖突,可是我很少沒有意識到回家還要面對爸媽。當我自己變成一個父親的時候,我就有一個很重要的態度和想法:把我父親母親給我的留給我的孩子。剛開始覺得,當爸爸一點都不難。就是我爸爸那句話,一個小孩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清楚她想要什么。事實卻沒有那么簡單。


我回想著十幾歲的時候我的父親如何對待我,想要效仿他來對待我的孩子。可是我的孩子不是突然以十幾歲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她是從零歲、一天、兩天慢慢地在你身邊。做父母的,當孩子這么小的時候,到底該干什么?我想了很多,而面前是個小娃娃 。想到要對她說你將來要如何如何,就覺得可笑。這個小娃娃懂什么呢?這時候媽媽總是可以有三五年的時間在語言上很自然地退化,像小孩一樣講話。爸爸卻做不來這件事。但是你不可能不跟孩子說話,也沒辦法像孩子一樣跟孩子說話,變得很笨拙。


等到孩子兩三歲的時候,我發現,還好,我是一個寫作者。不會說話,寫下來總可以吧?給了自己一個美麗的遙遠的夢想,等到她12、15歲回頭看,原來爸爸在我3歲的時候,已經在跟我說這些事情。當時的想法是給女兒寫12封信,寫我自己最在乎的事情,音樂、閱讀、壯游、美等等。可是寫了半本書之后,動能又慢慢地消失了。因為我眼前有個現在的孩子,3、4歲,跟著我亂跑,很難給未來的孩子寫東西。后來我停掉了本來給女兒寫的12封信。

等到她小學三年級暑假,她媽媽做室內設計,接了一個比較遠的項目,常常不在家。我每天帶著女兒。她一直跟我講話。我跟她講她小時候的事,比如兩歲時帶她去看京都,看楓葉。她什么都不記得,只記得帶了一件她很不喜歡的外套,我們一直要她穿。從頭到尾她只記得這件事。我有點難過,卻又覺得這里有些事我可以做。這些在她很小的時候的記憶對于她將來變成一個什么樣的人或許有很重要的意義,她可能不會記得,但她有爸爸媽媽,我們可以幫她記下來。

于是又開始寫她日常的東西,不免會寫我當下的意見和想法。對于她10歲、11歲時寫的東西,和3歲時寫的,我自己都笑了。她3歲時我想象我做一個怎樣的爸爸,等到8年之后我做了一個怎樣的爸爸,這當中有這么大的差距。

隨著孩子年紀越大,她作為一個孩子跟我們相處,我們作為父母,理所當然就會覺得我們了解這個孩子。可是我發現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我們經常忽略她不照我們的預期,變成了一個什么樣的人。比如我女兒非常悍,除非跟媽媽吵架吵不贏她才會哭。但原來她很會演戲,甚至可以說哭就哭出來。我很驚訝,我和妻子都很不會演,我們為什么會養出這樣的孩子?

原來要做一個怎樣的父親,是我理所當然的想象。而要做一個成熟的父親,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孩子給你發出的訊息。

在孩子小的時候,我們是指揮官。在部隊里,指揮官的基本預期是,我叫你去那里,我不會預期你停在那里不動,更不會預期你會去另外一個方向。可是做指揮官久了之后,我們就會養成一些非常奇怪的習慣,卻不以為怪。比如“這件事情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里的預設是爸爸媽媽當指揮官的獎勵:我講了孩子就會聽到并且照著做。這可以是人跟人之間的溝通的假設嗎?這是生活現實。為什么在父母對待孩子時,我們卻這樣假設?還有“我們這是為你好”。因為大部分孩子聽到爸媽這樣講的時候,他們會很痛苦。因為你明知道孩子不喜歡你的決定,才會這樣說。這一樣是個危險的假設。

做父母到了一定的程度,非得要調整自己的角色,從指揮官變成助手。不能再命令他,為他決定,但是你能夠幫助他得到自己想要的。

作為父母,要讓孩子能夠看到世界的廣闊。不要假設自己這么了解這個世界,這么了解這個孩子。珍惜孩子不照自己預期出現的東西,因為那是真正考驗我們能不能好好作為一個幫手,讓他有機會找到自己的路,快快樂樂地成長、生活、作為一個人。

想清楚這些之后,回頭看,哎呀,我也真的沒有太大的成就。因為我所知道和領會的,也不過是我爸爸沒有怎么想,也沒有怎么寫,但就是他,對待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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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

原名李明駿,1963年生,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現為《新新聞》周報總主筆、博理基金會副執行長,并為News98電臺“一點照新聞”、BRAVO FM91.3電臺“閱讀音樂”節目主持人。著有《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星星的末裔》《迷路的詩》《那些人那些故事》《永遠的少年:村上春樹與〈海邊的卡夫卡〉》等多部作品。近作《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想樂》《我想遇見你的人生》。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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