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義忠:攝影是一種生命的緩存

2016-11-21 10:15:30阮義忠、李澤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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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著名攝影家阮義忠,三十年來先后出版了《人與土地》《四季》等十本攝影集,并曾于世界多國舉行個展,其撰寫的論著:《當代攝影大師》《當代攝影新銳》《攝影美學七問》等被視為華人世界的攝影啟蒙書,故有人給予“中國攝影教父”之尊稱。2012年4月8日,阮義忠在方所,分享了他的攝影程。對他來說,攝影是理想,是宗教。攝影不是單獨的畫面,它是一種生命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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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讓我正視生活


我生長在一個農村里頭,父親雖然是木匠,可我們擁有一片菜園,我們家的每小孩子下課后都得去地瓜田幫忙,所以我很痛恨——為什么別人下課可以去,我卻要被釘在土地上。這種對土地的怨恨,變成我童年努力的動力。通過讀來使自己成為知識分子,滿足自己無邊的幻想。在年輕時,我無拘無束地畫,并且在當兵之前發表了大量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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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的時候,繪畫漸漸離我而遠去,我的心思越來越被攝影所吸引,我開始照片,在掌握相機之后,我重新了解了我的成長經歷,回顧我的生活,重新走一遍被我厭棄的,想要逃離的土地。所以那一段時間我覺得很幸運,如果有攝影,像以前那樣畫畫,我將永遠沉浸在自己的線條世界里頭,雖然無拘束,卻沒有一個根。我想任何東西真的要開花結果,一定要有,一定要接近土地,從來沒有在空中開花結果的植物,我以前的畫就是這樣處于空中,所以我非常感謝攝影。攝影讓我回到現實間,來正視生活,來接觸人情,然后從別人的生命當中得到啟發,我把我收到的感動用相機捕捉和傳達。所以,攝影除了是我的工作、興趣、生活的全部之外,還慢慢變成我的理想和宗教。一個人是何其有幸,能夠透過一個他所要表現他的情感的工具,然后用生命去擁抱它,所以我覺得我是一個特別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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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是需要一個框框的


我的第一本攝影集是《北埔》。當時,北埔是一個非常封閉和保的客家村落。正因為它保守封閉,所以它完全保留了中原文化色彩。一去到那里,就覺得它主題明確,焦點清楚,而我只要力地將之呈現出來就好,所以非常樂此不疲。可是當時在臺灣照非常不方便,任何橋梁、任何海邊、任何山上都是禁止拍照。我曾經在南灣澳被海航部隊扣留,第二天在臺北的主管才把保出來;也曾經在北海岸被一個軍人用槍抵著胸口;曾經在北埔被警察踢醒,我靠在廟口休息午睡,然后被他踢醒盤問;也曾經在高雄的鄉里,晚上已經睡著了,還被進來的警察帶到警察局盤問。可是什么都無法影響我,我也不會抱怨,我不會覺得在戒嚴時期我怎么可以受到這種不合理的對待,一點都不會。大環境就是如此,你能怎么辦?你只有接受它,得想辦法做事才重要。

我就是永遠不為所動,堅持我愛做的事情,我是天塌下來都要做的那種人,不會突然拐個彎,去干別的事情。對我來說拍照并不是容易的,而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我樂在其中,所有的代價都不重要,把自己的理想付之行動,這才是最重要的。

太過自由就沒有自由,太過民主就沒有民主。我們都知道所有的創作是需要一個框框的,你只有在有限的地方盡可能地發揮,把自己的潛力都逼出來,那種自由才是無可限量的,才是隨時都會成長的。在我的理解中,漫無邊際的自由是亂來的,一定要有一個框框,在這個框內達到所有極限,那樣所有一切的影響力才會破框而出,跨越很多障礙。就像我去北埔拍照的時候,就是把從被排斥、被拒絕到被接受的過程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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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人性之光


后來,我的工作轉向了越來越少拍照,越來越多地做電視,我的生命當中很多東西也在流失。因為雖然做電視收入比較多,可是跟朋友的摩擦讓我很受傷,看到很多事情也開始冷淡了,不像以前看到任何事情都充滿了生命的激情。攝影如果少了這種激情,是按不下快門的。所以當我看到一個失去信心的背影,面對他的土地的男子的時候,我也看到我自己。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使我的熱情在流失,使我的信念不再那么堅定。這種反思是很重要的。你只是看到一個獵奇的影像嗎?還是從中得到一些啟發,并將這些啟發化為不變的剎那?

我一直認為很久以來,大家過分強調攝影的藝術,而透過影像來傳達生活態度、人生哲學、倫理觀、道德觀、藝術觀,卻是何其少啊。而我有幸利用回顧老照片的方式,來掌握了這里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社會的關系,人與時代的關系,來透過時間和空間的結合,來傳達人性之光。所以我的攝影集《人與土地》的影響其后非常大,有不同版本出版,也在各國展覽。我在對待《人與土地》的成形時,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常常照片太多,看到最后就忘記前面的。所以我把所有的照片翻拍,一個樣片可以看到36個畫面,從很多樣片當中去重新判斷很多影像的關系,再把我要展出的臺灣雄獅畫廊的模型,制成1/25的比例,再把每張照片拷貝成1/25的大小,在里頭調換。這個過程,讓我對影像跟人之間的能動性,照片先后閱讀的方式,一組照片如何呈現有很大的啟發。

影像對我來說不再是單獨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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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影像使自己和別人產生關系


攝影基本的功能是記錄,把視覺經驗變成永久的記錄。對我來講,攝影是你的“看見”,在當時的“感動”,變成一種象征意義。你到底看到什么,看到的東西跟你有什么關系,如果只是自動地、瀏覽式地按下快門,那不算做到一個使用相機的人的責任。攝影應該是一個自己跟別人溝通的一個很好的管道,通過攝影使自己跟別人產生關系。

很可惜的是,有些攝影的人只在乎用拍照反映出自己的某種情緒,所以拍了很久都沒有拍到對象,只拍到自己一廂情愿的畫面而已。所以攝影即是可以很單純的記錄,也可以是把別人與你的關系做一種很好的表現。

數碼攝影好像拍了以后就跟你沒關系了,變成網上誰都可以擁有的一個東西。但我認為傳統攝影永遠會存在,成為極少數人所使用的,而且越來越昂貴的東西,所以需謹慎對待。但這也很好,我們就要很篤定地拍照片。傳統攝影是不一樣的,它好像永遠會跟你產生關系,它好像變成書房的一本書,是我的日記本里頭的一頁,我永遠不會把它撕掉,它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可是承載它的文本是那么地珍貴,它跟我永遠有血緣關系。現在回到暗房里頭,我都有幸福的感覺,它是一種生命的緩存。


(本文節錄自阮義忠于2012年4月8日在方所的講座)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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