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電影維系著文化的脈絡

2016-11-18 18:07:31李澤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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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樟柯在方所 2016年7月

走上電影之路,賈樟柯覺得這其中的緣分就是遭遇了一部能改變自己的電影。在中學畢業以后,他沒有考上大學,也沒有什么理想,處于一種隨波逐流的狀態。面臨著工作就業的問題,他聽從父親的建議,前往太原學習美術。但在這過程里面,一次很偶然的機會,賈樟柯看了陳凱歌導演的《黃土地》,于是開始迷上電影,并且想成為一名電影工作者。雖然這個想法比較晚,但賈樟柯開始一邊學習美術,一邊準備北京電影學院的考試,終于在93年考到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文學系,并于97年拍了第一部長篇《小武》。 

談及第一部電影《小武》,賈樟柯說,那是特別難忘的記憶。97年時,賈樟柯正籌備著第一部短片《夜色溫柔》,講述一個夜晚,一套房子和一對男女的故事。帶著這個構思和計劃,他回到老家過春節,卻看到那里整個縣城要被拆掉了。這是一個非常巨大的改變,因為那個縣城有著幾百年的歷史,也有著他所有的記憶。面對這樣的情況,他覺得非常失落,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變革。另一方面,身邊的同學朋友也遭遇很多新的問題,比如家庭問題,夫妻問題,人生也在改變。種種這些讓賈樟柯有了一個新的靈感,想拍縣城里面一個很難適應變革的人,即一個小偷的故事,探討一個小偷在親情,友情,愛情三個方面的困惑,作為自己的長篇處女作。對賈樟柯而言,這是一個重要的起點,他說,“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覺得我工作的背景就是變革的中國。這個背景一直伴隨我的拍攝直到現在,因為中國始終還是處在一個劇烈的快速的變化里面,我覺得它出現在我的生活里面,我就應該去面對它。”

1998年,賈樟柯的處女作《小武》獲柏林電影節青年論壇大獎。2006年,故事片《三峽好人》獲第63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獅獎及美國洛杉磯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這部電影也成為了賈樟柯為人所熟知的作品之一,它記錄了縣城的消失與重建,人與人的重逢與分離。這部電影在拍攝時,中國處在一個變革結果開始呈現的時期。過去人們對變革充滿希望,期待它會對人們的生活帶來更多自由。但是到2006年,就可以看到這種“變革”雖然有很多獲益者,但同時也有很多人沒有獲得好處。人們還是得用自己的行動能力來改變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指望一個外在的變化。所以在電影里面的人物,無論是分別還是重逢,都是他們的一個行動能力。這便是賈樟柯作品變化的開始,他認為,“從《三峽好人》這部電影開始,我的電影里面的人物開始有了很強的個人行動能力,開始主動地去改變自己的生活。而過去我的電影中的人物都是隨波逐流的,都是被動地接受生活安排。” 

賈樟柯對中國的社會現實充滿人文關懷,轉瞬即逝的變化在他的很多作品中得到記錄與體現,并且連成一個整體:首先是《站臺》,講的是1979年改革開放到90年代的故事。其次是《小武》,講90年代消費主義經濟大潮開始興起的時候人們的生活。第三部《任逍遙》是2000年全球化開始,更大的市場經濟席卷而來。第四部是《世界》,講2000年以后的事情。第五部則是《24城記》,講的是當計劃經濟被市場經濟取代后,人們生存方法被改變。接下來就是他的最新作品《天注定》,其背景是中國的改革帶來很多的問題,包括階層之間的固化,年輕人缺少上升的空間,貧富差距帶給人內在的一種壓力感所產生的一種暴力的潛流。他的影片是以一個個人的角度去看,從1979年到今天,人們經歷了什么,面對了些什么。賈樟柯講述自己的生活感受時是與時代變遷同步的,對于工作,他是這樣看待的:“我覺得所謂個人表達并不是談論個人生活這么狹隘。所謂個人表達,它是在講一個個人在面對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時代,從一個歷史的角度,社會的角度,還有美學的角度,進行一個個人的判斷,抒發個人的觀點,它跟大眾和社會是密切相連的。在工作的十幾年里面,我一直把我的工作放在一個歷史的維度里去思考,也就是今天的變革對于過去和未來究竟意味著什么。我自己也很有意識地把自己的電影之間建立起一種關聯。”


方所(以下簡稱“方”):您的電影被形容為“現實主義”以及“記錄式的美學風格”,相對于主流電影,也被認為是較為文藝類的一派,對此您是如何看待的?

賈樟柯(以下簡稱“賈”):我覺得所有對電影文藝不文藝的劃分,實際上是不科學的。因為任何一種類型的電影都是文藝的,你不能說一個警匪片就不文藝,電影本身就是一種文藝的形式,所以對我來說,拍所有的電影都是按照電影的規律和美感來要求的。

 至于說傾注于社會現實,那是因為它是我現在生活中最迫切的一種表達,社會現實處在一種混亂的急劇改變人生的狀態里面,中國社會的經濟政治都是我們必須去關注的,而藝術最主要的職責就是將作者所生活的時代的感受同步地準確地反映出來。

 而“記錄美學”則是我自己對電影美感的一種理解,因為電影媒介最大的美感就是很自然地還原生活,人們走路的樣子,吃飯的樣子,它不像照片是靜止的。人類給電影帶來動感,給電影帶來聲音,都是因為我們的世界就是充滿了運動和時間,是一個物質世界。我覺得這是電影最美麗的部分,所以我喜歡的電影是那種能將人的自然狀態呈現的電影。到目前為止,我所拍的電影戲劇性較強的類型不多,我覺得最有魅力的電影可能還是能把人的自然生活呈現出來的那種。


方:您認為獨立電影對于城市文化建設的重要之處在于哪里?

賈:最重要的意義就在于獨立電影帶來的獨立精神,獨立的思想表達,它能把我們真實的生存感受,真實的對社會的判斷發表出來,它不是主流社會,主流價值的一種體現,也不是商業文化所倡導的。它是一個發自人性本性的直接表達。它能通過意識形態和商業文化的雙重約束,來達到一種自由的書寫,這一部分隨著時間推移,必將是人類文化最主要組成部分,如果我們回溯人類的文化,能夠成為人類文化財富的,都是來自作者最直接最自由最真實的心靈表達。電影就是維系著文化的一個脈絡,讓我們的生活有跡可循。


方:《天注定》獲得了今年戛納電影節的最佳編劇獎,您覺得這個故事最特別的地方在哪?

賈:我覺得最大的一個特點是電影手法上很大程度借鑒了中國傳統武俠電影和香港黑幫電影的類型模式。這是四個暴力的故事。第一個故事是礦區的農民與煤礦主之間的矛盾,最后以個人的反抗作為悲劇的結局。第二個故事講重慶村莊里的一個游民,一年四季在外游蕩,但真實的身份是職業殺手。第三個故事是關于尊嚴的,是一個被凌辱的女性的反抗,將凌辱她的人致死。第四個故事是發生在東莞的打工仔的故事,講年輕人所面臨的壓力。我覺得這部影片橫跨了中國的南北,里面的人物從五十歲的中年人到十八歲的年輕人,從相對封閉的內陸到改革開放的沿海,基本上覆蓋了整個國家。這是最新的中國情況的概括,讓人們反思暴力根源。中國社會的暴力在增長,僅僅有新聞,僅僅有報道是不夠的,還需要有電影藝術的方法,回到人性的角度,來探討社會的根源,人性的根源。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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