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寧:天下英雄失故鄉——城市的光芒與幽暗

2016-11-20 21:39:39歐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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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城市?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說,“城,盛民也。言盛者,如黍稷之在器中也。”;“市,買賣所之也。”也就是說,城市是一個人口聚居的空間,同時也是一個資源集中和交換頻繁的地方。 古代城市,有城廓圍合,是“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閑、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之所(張岱《陶庵夢憶》)。現代城市,雖然沒有了物理邊界,但仍然有生活成本、消費能力和人口控制的壁壘。在工業化時代,城市是生產空間和物流空間;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時代,則是跨國流動資本出入無阻的金融樞紐和消費狂歡的無底洞。

 

自古英雄都來自草莽叢林,但他們最后總要奔集到城市的大舞臺,在這里炫露才干、積聚財富和爭奪權力,在鑼鼓鏗鏘、眾目睽睽中上演他們的人生大戲。城市的聚光燈熾熱灼人,卻有致命的誘惑力,它能把生命通體照亮,把人送達巔峰狀態,但也有它力有不逮的角落。它的幽微暗淡之處,既藏污納垢,也包裹著失敗者冰涼的體溫和低回的喘息。

 

城市的前身是鄉村,它脫胎自農業,而后不斷膨脹,胃口不斷增大,不斷覓食添衣,吞土起樓,最后蛻變為鄉村的對立面,成為掠奪和否定鄉村的力量。如同一個出身鄉野的少年,見風就長,不斷收集吸食外面的營養,狼奔豕突,在離鄉的路上越走越遠,最后泥腥退脫,成為一個拼命遮掩自己來路的光鮮人物。當城市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人口流動越來越頻繁,經濟越來越發達,鄉村就開始收縮枯萎。到處都是陌生人的世界,心靈地圖上的故鄉,先是模糊,繼而消失。

 

城市是塊仇鄉地。忘掉故鄉,才能走得更遠。不問出處,才能成為英雄。城市里有一整套的物質和價值系統用于鍛造人們的遺忘。錦衣玉食,燈紅酒綠,可以抹去記憶;華居美車,出人頭地,是城市流行的成功學。城市是一個欲望實驗室,可以削尖所有的感官,制造上癮的體驗;城市也是一個輸出陌生感的工廠,所有產品因陌生而新鮮,才能滿足貪新厭舊的好奇心,才能驅動消費的過山車,讓人在驚呼中忘掉一切。


過去一年,我們在方所用展覽、討論會和講座的形式談論城市,我們談論了什么?我們談論最多的是歷史,而歷史,是一切熟悉事物的積聚,是城市時髦的性格中要努力甩掉的東西。去年11月的啟動展覽“說的是城市 想的是其它”,邀請藝術家們對廣州15個老宅老店進行Site-specific的創作,取用15+1的展覽結構(1個在方所的展覽加上15個off-site展覽),對廣州城市的記憶空間進行鉤沉發掘。這種對城市日常生活的考古工作,目的是為了對抗遺忘。

 

接下來我們又有鄒旭談廣式食療養生,黃佟佟和黃愛東西談廣州城市生活史,伍榮仲、沈秉和和鄧志駒談粵劇,有本地的歷史保育小組“藍田計劃”對廣州的城中村所展開的歷史研究和保護的實踐展示,有建筑史家馮江策劃的嶺南建筑大師夏昌世的回顧展,這些活動都指向方所所在的南方大都會廣州,目的在于尋找這個城市的歷史基因,激發在此休養生息的人們的歷史認同感,更重要的是通過話題的組織和展覽的視聽呈現,來彰顯地方性的力量,在全球城市的趨同發展中尋找日益稀缺的差異文化。

 

我們的目光也涉及其它城市。“城市早春:西方人記錄的清末民國城市記憶”這個展覽展示了費佩德拍攝的西湖風景、甘博拍攝的杭州百業與市民生活和柏石曼拍攝的廣州建筑,在舊照片中追溯中國城市在二十世紀初的變遷史。而“全球化城市”的攝影展則通過攝影師紀錄的不同城市的影像,從世界范圍探討今日城市在金融資本風行、產業和物流重新布局、城籍突顯、國族觀念趨淡的潮流下所產生的現實問題。關于不同城市的空間營造,建筑師林達、劉珩和馬巖松從自己的專業角度分享了他們的實踐;關于不同城市的文化性格,作家薛憶溈、歐陽應霽、韓麗珠、謝曉虹、陳冠中和出版人初安民則抒發了他們對大中華地區各個城市的體驗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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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城市,有時要從鄉村的角度。城市與鄉村,是一個話題的一體兩面。在小馬與橙子所展示的鄉村建設項目“碧山計劃”的視覺設計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城鄉關系的探討,但我們點到為止,因為要展開它,需要另辟一個更大的場域。所以,我們控制住我們的焦點,最后仍然回到廣州,用“觀看”這個展覽來結束一年的談論。我們選擇了六位曾在廣州工作生活的藝術家和電影導演的六部關于廣州的影作品,由建筑師馮果川為每個作品設計一個特別的觀看裝置,來探討我們應如何觀看城市。展覽題目來自John Berger的名著《觀看之道》,在這本關于視覺文化的書中,他說:“觀看先于言語。正是觀看確立了我們在周圍世界的地位。”觀看之道,也是我們的精神主體得以建立之道。面對紛繁復雜的城市,影像作者們發明了自己對城市的觀看之道,而觀眾則通過藝術家和導演們的眼睛以及建筑師的設計,來形成“雙重的觀看”。

 

可以說,大多時候我們都避開了城市的光芒,而關注它的幽暗。一直以來,對于城市的宣揚已經鋪天蓋地,我們所試圖尋找的,是一種對城市的批判立場。批判城市,并不是去否定它,而是研究它的問題,讓它變得更好。如果可以改變城鄉之間的失衡關系,讓它們各自得以發展,并形成互哺互助,那將是一個更加和諧美好的前景。


2013年9月2日,碧山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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