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家族圖譜

2016-11-20 21:45:07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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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11月23日,慕辰在方所,告訴我們《家族圖譜》緣起何處。


家譜是古老傳統的一種體制,經過革命的一代,已經與傳統體制完全隔絕了,可惜的是我是復古者,想要尋找這個譜,續這個斷了的脈,接這個文化的基因。

 

在我的眼里家族這個小的單元,又宏大,又濃縮,它是中國社會最為鮮活的標本,在他們平靜的臉上,蘊藏著另一部歷史,他們沒有個性的固定的一種動作、一種服飾是所形成的群體整密感,又是一種權力體制的寫照。即便是今天我們仍然沿用著傳統家長制、家族式權力方式,而且它有個新的名字——中國特色。

 

中國的六十、七十年代,無論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是姐姐和我,幾代人唱著同一首歌,穿著同一種色彩的衣服,關心著同一件國家大事。大家像是生活在一個大家庭里,又像生活在軍營之中,一切生活目標只有一個,便是服從。命令和服從如同水和魚的關系,人們都習慣了服從的生活,以為日子就是這樣的,到了二十幾歲,學會了自由和選擇這樣奢侈的思想。物質上有了沒有過的豐富和自由,有人會笑話,自由選擇這樣本能的事情都不會嗎?的確,自由在當時處在窒息狀態,難怪我們父輩身上隨時隨地都流露著軍營作風、家長制的傳統和專制習性,與自由處于絕緣狀態。87年我選擇流浪的生活,遺棄了組織。在我的生命中,一半是少年時代那種完全順從專制的生活,一半是近似西方的商業自由生活。這種強烈的感受和對比正是形成作品的內在沖動。這也是為什么會把家人都帶進兩個不同的時間空間的原因。上身把它固定在六七十年代,下身則留在了今天的時尚裝束。我把不同年代服裝的不和諧、不同觀點的沖突,隱藏在家族有趣的人物排比之中,正如同游戲把希望和危險潛伏在現實的迷宮。

 

文/邵譯農


我的合作者是邵譯農,作品是系列照片《家族圖譜》。這個作品的裝裱是傳統的形式,全長45米,創作
時間為2000年。

 

1999年之前我一直在從事攝影創作。98、99年我做了兩個系列作品,采用的也是照相館擺拍的形式來拍攝人物。我同時作為拍攝者和扮演者出現在作品里面,作為一般的社會角色,來表達我對社會現實和問題的思考。99年,我兒子出生,要起名字,過了差不多半年也沒想到一個合適的名字。中國人有一個傳統,家族里有個排序,每個輩分有一個字作為字輩。我們回頭去問邵譯農的父母家族中是否也有這樣的傳統,從而帶出了尋根的愿望。

 

邵譯農的父母老家在浙江,建國之后支邊到了青海,跟家族已經沒什么關聯了。在追溯的過程中,跟自己沒有關聯的人物會一個個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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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去呈現我的家族,呈現跟我有血緣關系的這些人?一方面我們從自己的家族的資料里整理,一方面找老的家譜來查證。最終決定了拍攝的方式,按照老的照相館式的形式,包括燈光、人物的站姿、腳底下的一壇壇的花,按照老照片的擺拍的方式。家里人穿的衣服,上半身也做了安排,從市場找來中山裝,或者叫勞動服。這個服裝建國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算是國服,是每個成年人的日常服裝。在真正回到老家,尋找這些家庭成員之前,做了這些大量的工作。最后把照相館的裝備,包括背景和外拍的設備帶在身上出發。當時我兒子正好十個月,我匆匆地給他斷了奶,離開他,帶著尋根的愿望出發。

 

邵譯農的奶奶生了9個兒子,前面兩個都夭折了。大伯是第三個兒子,拍照時他93歲,是年齡最大的,堂姐的孩子是年齡最小的,年齡跨度差不多有100年。我們搜集到的家族成員有300多位,實際拍攝的是103位。最后做成了傳統的卷軸的方式,分成文字和圖像兩個部分。文字按照老式家譜的方式寫,文字由邵譯農的父親在絹上一筆筆書寫下來。幾十米的長度比較完整地展示了這個作品。

 

《家族圖譜》是從我個人的身份來探討一個家族的傳承。拍攝的意義在哪里呢?從現實來說,中國的家族概念在傳統上在家庭、在國家都是非常重要的,是一個支撐的角色。在每個村莊都能看到祠堂,祠堂是家族凝聚的一個地方。在做《家族圖譜》的同時,產生了拍攝大禮堂的想法。因為隨著社會發展,祠堂的形象被大禮堂所替換了。在拍攝家庭成員的時候,我們在思考,在現實中,隨著社會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人和家族的關系已經很淡薄了。見到這些知道存在,但從未去相見的親人,借著這樣的機會一家一戶地去看看他們的生活和面孔,給予我們很多思考。

 

做了這個作品之后,我們做了一本書,這本書采用的形式也是冊頁式,可以拉開的。正面是從老式的文字、家譜開始到所有的人物。背面是拍攝過程當中的花絮和感想,還有家里人的故事。故事里放的都是家里人的老照片。希望以書的形式充分地展示家族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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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是特別有意思,他已經完全沒有聽力,跟人溝通的方式是寫下來。他的生平比較坎坷,在國民黨政府里做過文官,這個經歷讓他受到很多牽連,吃了很多苦頭。我想讓他給我寫一下他的人生,他在紙上給我寫了一句話,“在動亂期間,受夠了苛刻的滋味,苦難未必盡說,好事毋需多言”。

 

我在他桌子上發現了很多他跟別人溝通的紙條,在這些紙條上,我看到一段話,寫著:

……這幾天,天氣轉晴,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您想到哪里去看戲?

我想到孝順去,但沒有戲。

我喜歡多方面走走,明天到我家里去玩?

不能答復。為什么?

我家有兩株茶花盛開,有200朵花開著,開得茂盛的日子。
我家亦有茶花、蘭花,亦有煙花,都在盛開,三人高。哪天我來看看。

今天去。
我還要午睡,今天不來。
你兩點以后來,我在等著。
無其它特殊原因,一定來。
我家有好多花種,你喜歡可拿幾株來栽。
是你的好意,要不要看過后再說?
我人老了,花也沒有了。
我家有一串紅、白日菊、天竺葵、朱頂紅、夜來香等等,這許多種是買來的,買的,也有人家給的,也有…再談。

 

在厚厚的紙上,兩個在農村生活的兩位老先生的盎然生趣,是我在拍攝這組作品的收獲。人的生活的歷史,在家族里的呈現。這組作品留給我的更多的是一種斷裂感和失落感,希望能把他們記錄、流傳下來,也可以留作研究使用。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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