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昆曲藝術的歷史文化價值—寫在昆曲入遺12周年之際

2016-11-23 17:16:38周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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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稱得上是中華民族有史以來所曾創造的最瑰麗、最奇妙的文化現象之一。自14世紀中葉在蘇州民間萌發之后,經過將近兩百年的加工磨礪,它終以不可遏制之勢在諸腔并起的劇烈競爭中脫穎而出,很快占據了“正聲雅樂”的至高地位,進而以吳中為基地,風靡全國,輻射海外,形成了數百年間“四方歌曲,必宗吳門”(徐樹丕《識小錄》)的壯觀場面。中國社會進入近代以來,隨著時代變遷,昆曲原有的生存空間和社會影響日漸削減萎縮。但是它不僅衰而不亡,足以自守,而且仍然憑借自身在案頭創作、場上表演、理論研究等諸多方面長期積累的殷實家底傲視菊壇。后起的任何一個戲曲劇種都無法在綜合實力上趕超它甚至接近它,因而不得不學習它借鑒它,以它為師為祖。毫無疑問,昆曲代表著中國古典戲曲藝術曾經達到的最高成就、最高品位,并在世界文化總格局中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一席。較近的明證便是2001年5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不同地區的首批 19個文化社區和文化表現形式以人類口述與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稱號,中國昆曲(Kunqu Opera of China)赫然名列榜首,它是得到由18名專家組成的國際評審委員會全票通過的4項代表作之一。

 

作為一種成熟完美的綜合性藝術,昆曲具有諸多構成因素,大致包括詩歌、音樂、舞蹈、表演、化妝、服飾、道具、布景等,它的遺產價值也就體現在極其廣泛的文化領域中。首先是號稱“水磨調”的聲腔藝術,這是昆曲區別于其他戲曲劇種的根本特徵。換言之,就本質而言,昆曲首先是一種戲曲聲腔,是音樂化的語言藝術。其表現形式為取材于唐宋詩詞、金元諸宮調、宋元南戲、元雜劇、元明散曲、明清時調以及宗教音樂、民間俗曲、少數民族歌曲乃至市井叫賣聲等豐富源頭的2000多個曲牌,將曲牌按管色、調性分門別類的宮調,以及將曲牌組合成套的套式。而將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風格的音樂素材規范融合為一體的內在依據則是漢語的音韻系統。魏良輔及其后繼者們不僅將本屬南音的舊為山腔按中古切韻系統的四聲陰陽規范合律,“聲則平上去入之婉協,字則頭腹尾音之畢勻”(沉寵綏《度曲須知》),而且將元人按近古中原音韻系統雅化的北曲吸收融合到新聲昆山腔的規范之中。這不僅極大地拓展了昆曲的表現力,而且使之具備了中國曲樂藝術之集大成者的意義。在此基礎上,曲調得到充分的潤飾,變得“流麗悠遠”(徐渭《南詞敘錄》)了;演唱技巧也得到極大的豐富,所謂“功深熔琢,氣無煙火,啟口輕圓,收音純細”(沉寵綏《度曲須知》),顯現出樂壇至尊的高雅本色。


昆曲的另一宗寶貴遺產是文學劇本的積累。明清兩代戲曲家創作的傳奇、雜劇有名目可考者不下4400余種,傳世者也在2700種以上,這些劇本絕大多數是按昆山腔譜寫和演唱的。加上當時人用昆山腔改編移植的部分宋元南戲、元雜劇以及后起的花部亂彈諸腔的劇本,昆曲舞臺曾經呈現出一派繽紛絢麗的景象。昆曲劇本的思想內容覆蓋了中華五千年文明史的每一個時段,尤其是深刻反映了16世紀前后席卷中國社會的反理學、重真情的人文主義思潮,這是以當時資本主義經濟萌芽的快速生長尤其是江南城市商品經濟的迅猛發展為政治背景的,具有高度的歷史真實性和認識價值。名作如《西廂記》《琵琶記》《浣紗記》《牡丹亭》《清忠譜》《千忠戮》《長生殿》《桃花扇》等至今盛演昆曲舞臺,成為代表時代文化先進水準的傳世經典。


此外,昆曲的遺產還應包括它“歌舞合一,唱做并重”的表演體系。昆曲不像西方戲劇那樣具有精確摹仿現實的寫實性,它是以寫意手法塑造形象、反映現實的。在這兒,生活語言的自然形態被突破了,化為寫意的詩歌藝術;生活行為與表情的自然形態被突破了,化為寫意的舞蹈與表演藝術;生活環境的自然形態被突破了,化為寫意的布景與道具藝術;甚至生活中人體的自然形態也被突破了,化為寫意的臉譜、化妝和服飾藝術。昆曲藝術的寫意手法集中體現在表演的程式化、時空的自由化、砌末的虛擬化以及人物的行當化等方面,并早已上升為南北戲曲界所共同尊奉的一般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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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無論是案頭創作也好,場上搬演也罷,文化藝術活動的審美價值和社會功利價值歸根結底是由參與其事的人所創造、傳播并最終得以實現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網站把那些“掌握傳統文化技藝的人們”稱為“活的人類瑰寶”。因此,現存的6個昆劇院團和總計千人左右的編導演藝人員隊伍,當然也應被認定為昆曲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把昆曲看作一部唱了六百多年的傳奇,那么演唱的主要舞臺無疑是江南名城姑蘇。作為昆曲藝術的發祥地和大本營,蘇州地區歷來是這株傳統文化“王者之香”的肥田沃土。從玉山草堂雅集到虎丘中秋曲會,從魏良輔改革昆山腔到沉璟規范聲腔格律,從梁辰魚譜《浣紗記》到李玉作《清忠譜》,從葉廣平聲口到俞粟廬唱法,從集秀班金德輝到大雅班周鳳林,從昆劇傳習所到蘇州大學昆曲班,從“一出戲救活了一個劇種”的《十五貫》到公演200場場場爆滿的青春版《牡丹亭》,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唱主角的總不外是蘇州人。當然,昆曲藝術也給予蘇州以涌泉之報,“四方歌曲,必宗吳門”,以致衣尚吳妝,話必蘇白,“蘇州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俗者,則隨而俗之”,“海內僻遠皆效尤之”(王士性《廣志繹》)。這極大提高了蘇州的文化輻射力和名城地位,進而有力推動了蘇州的經濟繁榮和城市化進程。散落在蘇州城內各會館、園林、衙門、府第中的數十處戲廳、戲臺、戲樓、戲園遺址,至今映證著曾經在蘇州民間延綿幾個世紀之久的對于昆曲的狂熱和癡迷。關于這一歷史場景,袁宏道、張岱等人曾在記述虎丘曲會的文章中作了傳神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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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遺”十二年來,昆曲藝術得到海內外華夏同胞的關注支持,生存態勢得到了長足的改善。昆曲舞臺上鼓笛相續,好戲連臺。新生代演員迅速崛起,大學生和青年知識階層成為觀眾主體,本色理念和“蘇州風范”得到重新確認。如此情勢足以令人聯想起發生在上世紀50年代的那段“滿城競說《十五貫》”“一出戲救活了一個劇種”的往事。然而同五十多年前相比,昆曲在21世紀初葉的再度風靡具有顯然不同的社會背景和文化意義。姑且擱置昆曲本身無與倫比的藝術價值(不可否認,這是決定因素)不論,如果說前者的推動力主要來自政府提倡或一時的政治需要,那么后者的形成主要得力于民間對傳統文化的重新認識和長久訴求,因而無疑更具群眾基礎,也更有持續發展的底氣后勁。

 

歡迎加入我們,一起來欣賞昆曲。不僅領略其外在的詞曲文學之美、聲腔音樂之美、舞蹈表演之美、妝容服飾之美、砌末布景之美,而且體味其內涵的中華傳統文化之美。比如樂觀淡定的生活態度,忠貞不渝的理想情操,詼諧睿智的處事方法,精致細膩的水磨精神,等等。有您的參與,古老的昆曲藝術必將在21世紀的世界大舞臺上日益展現出她那動人的風采。

 

(2013年4月于寸心書屋)

 

周秦
現任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主持有科研項目“中國昆曲音樂研究”、《昆戲集存》、蘇州大學白先勇昆曲傳承計畫等。曾多次應邀前往兩岸三地及美國、日本、韓國、德國等國高校講學教曲,推動昆曲在海內外的傳承弘揚。2004年獲蘇州市政府頒發“昆曲評彈傳承榮譽獎”,2009年獲國家文化部授予“昆曲優秀理論研究人員”榮譽稱號,2011年當選為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副會長。


編輯/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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