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明:內地流行音樂三十年

2017-01-09 11:21:13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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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十年的時間巨輪無聲地碾過這個世界,有人蛻變,有人發聲。這些聲音在輪回中消亡重現。自1982 年起,中國內地流行音樂經歷了無數矛盾與掙扎、覺醒與奮起。從年代上看,許多往事漸漸顯得遙遠。然而以文化意義觀之,過去的一切仍與今日息息相關。許多親歷其間的人物如今只剩下遙遠的背影,許多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事情正在被逐漸遺忘。儼然是童謠的《熊貓咪咪》《小螺號》竟然曾是禁歌?《一無所有》之前,崔健唱過爵士?九十年代末新世紀初漫長的沉寂之后,中國獨立音樂如何逐漸復蘇……唯有記住并懂得歷史,我們才能懂得如何傳承、突破乃至重建。


 

八十年代:從一本黃色書籍開始

一九八三年出版的《怎樣鑒別黃色歌曲》小冊子,拉開了中國流行音樂這30 年來的序幕。它由當時國內最權威的音樂出版機構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七十年代末,聽鄧麗君的歌,還有像鳳飛飛、劉文正這樣的臺灣歌手,要把窗簾拉上。身處這樣的年代,我們要唱要聽,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這本書里講的就是該不該聽這樣的歌曲,這樣的歌曲是不是黃色歌曲。黃色歌曲的定義是靡靡之音,會污染我們的心靈,讓我們不能在社會主義的道路上堅定的前行,這是好多年前的詞語了。

 

到了一九八三年,黃色歌曲、政治歌曲、靡靡之音這些討論,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程琳被解禁,馬上推出了她的第二張專輯《童年的小搖車》。《童年的小搖車》一出版,變成了最熱門的專輯。在當年這就是一個信號,等于你可以唱歌了,之前的東西都變成了正確的。所有的流行歌手蓄勢待發。同年,臺灣歌手侯德健進入大陸。

 

一個音樂的歷史開始,必定是經過模仿,才有自主。模仿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八十年代末期的音像店里,有幾百種磁帶,但80% 可能都是翻唱。那個時候有一個說法,叫“棚蟲”。他們住吃都在棚里,不停地接單,翻唱港臺歌手的歌曲,出自己的磁帶。我們現在已知的所有的老歌手,包括劉歡、那英、王菲、朱哲琴,如果翻看他們八十年代的歷史,每個人都出過不下十幾張的翻唱唱片。但那個時候,兩岸還是有隔閡,引進速度跟不上出版速度。那英當時曾經翻唱過蘇芮的歌,給自己起的藝名就叫蘇冉。又比如一個上海歌手翻唱齊秦的,他給自己起名叫“齊泰”,“泰山”的“泰”。這種事情當時太多了。起個相似的藝名,把自己劃歸到臺灣那邊。

 


九十年代:搖滾音樂的爆發與沒落

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是一九八九年發行的,發行之后也就奠定了中國流行音樂新的開篇。雖然那是張搖滾專輯,但是它制作的精良,意識的傳達,已經到了一定的高度。中國早期著名的搖滾樂隊七合板,崔健是主唱。七合板顧名思義就是壓成七層,很厚的七合板。這個樂隊有七個人,他們合作一起,所以叫“七合板”。到九十年代之后,崔健這支樂隊就開始巡演全國了。

 

經過了整個八十年代的醞釀,我們迎來了厚積薄發的時代。魔巖三杰包括黑豹,在九十年代初,迅速地讓中國的流行音樂達到了一個巔峰。九四年,中國流行音樂,達到了一個巔峰。這種巔峰的標志,就是在香港紅磡體育館舉辦的“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出。這里面參與的所有樂隊,唐朝、張楚、何勇等等,在香港掀起了一陣狂潮。

 

中國搖滾樂的發展還是跟臺灣文化的根有關系。早期,中國火、魔巖都是張培仁一手在北京創立。張培仁是臺灣滾石的掌門人,他認為當時的臺灣音樂沒有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的血性。當他來到北京,他發現了一大批好的音樂人,就決定去簽,給他們制作專輯。從技術上來說,他們沒有達到我們唱片里聽到的那么好。但張培仁后來請了臺灣香港頂級的樂手和制作人來給這幾個樂隊編曲,他們彈不好就讓臺灣的樂手來彈。所以專輯聽起來制作精良,達到了當時整個華語歌壇的高峰。

 

九四年四月,我走在廣州的大街上,聽到音像店里突然傳出好聽的聲音,我就走到里面問老板,他說這是《校園民謠》,一早上已經賣了二十多盤了。從那段時間開始,《校園民謠》就一發不可收拾,火遍了整個中國。最火的當然就是高曉松的《同桌的你》。但“衰落”這個詞在中國流行歌壇很常見。只要賣火了,所有人都一窩蜂跟進,跟進的后果就只能把這個東西毀掉。《校園民謠》出版之后,有人出版了《校園歌謠2》。里面有很多歌手已經不是校園歌手,是社會上的專業歌手。到了《校園歌謠3》的時候更甚。基本全是專業歌手沒有校園歌手。歌也慢慢變成流行歌曲的類型,脫離了校園民謠的本質。

 


千禧年:新民謠的出現

整個九十年代有兩大派——校園民謠和早期的搖滾。而隨著“麥田守望者”“新褲子”等樂隊新秀出來,這些人在音樂上不再是以流派的形式出現,而變成了個性化的時代。同時,九十年代末期還出現了一個重要的現象。一九九九年,“野孩子”樂隊出現,幾乎可以說是延伸到如今民謠流派的開始。他們來自甘肅——西北的大后方,以北京的“河”酒吧為他們的基地。“ 河” 酒吧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說是中國livehouse 的一個始祖。雖然當時設備很簡陋,很多地方是用木板蓋起來的,還有那種竹片子的椅子,一坐下就嘎嘣響。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你們現在遇到的幾乎所有的民謠歌手周云蓬、小河,甚至比如左小祖咒,好多搖滾歌手都在那里表演過。后來,這個酒吧因為城市的改建被拆掉了。

 

九九年野孩子錄制了他們的第一張小樣《咒語》之后,新民謠開始出現。新民謠與校園民謠的區別在于:新民謠,它的目光投向地更廣闊——社會、土地,還有很多很多回歸傳統的東西。校園民謠,它是學生們用非常簡單的和弦去描繪青春的風花雪月和踏上社會的那段迷茫。

 

民謠是一個大的流派,它是這十年里面中國流行音樂獨立發展的重要支柱。周云蓬、李志、蘇陽、鐘立風、洪啟、小喬大喬、冬子等等,經過十年的孵化,變成了一個漫長的爆發。甚至我覺得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九十年代中搖滾的很多精神。在這十年里面,除了偽中國風的東西不停流行又衰落外,獨立音樂的創作里面搖滾也慢慢地沒落。甚至好多搖滾樂隊在后期已經開始玩民謠搖滾這樣的東西。這種力量的堆積是不容小覷的,它在現在的中國流行音樂中已是最重要的一支流派了。

 


蔣明

民謠音樂人,空山樂隊主唱,資深樂評人,音樂節策劃者,華語音樂傳媒大獎創始人。于2011 年、2013 年發表其個人專輯《再見北方》《罔極寺》。


(本文節選自蔣明2015年7月20日在方所的演講內容)

編輯/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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