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情》,或秘密空間 | 薦書

2017-01-06 14:39:39方所文化

在哈維爾·馬里亞斯的長篇小說里,每一位人物的身世經歷都有可能被攔腰截斷,每一副面孔底下都掩蓋著另外一副面孔,現在的我一點點抹除過去的我的痕跡,昨日的你向另一個方向出發,與今天的你形同陌路。橫亙在中間的是秘密。在保密得當的時候,一重身份可以與外界相安無事,而秘密中包裹的不安,只需任由它留在漫漫長夜中銷蝕,任由時間把它完全掩埋。


除非秘密被觸發。觸發秘密,揭開秘密,讓它釋放,釋放不安,卷起風暴,讓過去重現,讓真相袒露,讓沖突加劇,讓讀者目瞪口呆。哈維爾·馬里亞斯,在隨著《如此蒼白的心》繁體、簡體中文版陸續引進,讓中文讀者注目的時候起,這個名字多多少少會被看作是探討男女關系及婚姻秘密的大師。而今,隨著《迷情》中文版面世,更多讀者將會更進一步,了解這位可稱得上姍姍來遲的西班牙作家的創作圖景——并非全景,因為還有另外11部代表作尚未引進——橫亙始終的語言、回憶、虛構,往往包括死亡及罪責,如何構造出一個當代西語文學的深邃空間。


秘密,是一曲吊詭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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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情》的故事,始于主人公瑪麗亞對一對陌生夫婦的認識和接近。每個早晨,瑪麗亞都會在咖啡館看到這對夫婦。他們在緊靠落地窗的那張桌子坐下,共用早餐,往往滿懷平靜、恩愛,偶爾發出率真的歡笑。每個早晨,瑪麗亞都能從這對幸福的夫婦身上獲得慰藉。直到某天突如其來的變卦,讓這一圖像土崩瓦解。那天,丈夫德文內在離開咖啡館的途中慘遭殺害,妻子路易莎成為遺孀,從此在喪偶的痛苦中受盡折磨。不幸,或許就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讓瑪麗亞出于善心結識了路易莎以及德文內生前的好友哈維爾。瑪麗亞發現自己愛上哈維爾,愛上了他,兩人漸行漸近,逐漸接觸到哈維爾的一些秘密,和路易莎有關,和德文內有關,也和這場不幸有關……


罪行,在語言深處盤踞。


一部馬里亞斯的小說往往同時會是一部懸疑小說,甚至帶有驚悚特色。

驚悚不在于鮮血淋漓的事實,那已經是罪行發生之后的最終結果。驚悚也不完全在于動機的性質如何險惡、殘忍、超出常理,也不完全在于動機及不良用心如何在不經意間傳播、滋長,而在于這個過程中的媒介,亦即往往被認定為只是“一門工具”的、中立的、無處不在因此無處不是其逍遙法外之空間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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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蒼白的心》中,你能領略到一句話即扭轉國家大事、一段耳語將愛恨與善惡割裂的無情威力。而在《迷情》,語言披著更多不同的外衣示人,它會將人推入深淵同時為自己辯解,會在指控、坦承的同時設置誤導,它是隨竊竊私語中灌輸的毒藥同時也是時時刻刻被啜飲的甘露。它是刺青滲入肌膚,鮮艷、疼痛、無聲。“太初有言”,如此寫作是不是直視、揣測、質疑現實世界內在法則的嘗試?

 

互文,比虛構更真實的律動。

 

“我的雙手也跟你的顏色一樣了,但是我卻羞于讓自己的心像你的心一樣蒼白。”出自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第二幕第三場的這段臺詞,是《如此蒼白的心》的書名出處,在故事中也被反復引用,以一句臺詞為手術刀,從一個個側面剖開真相,勾出罪責的牽連,匠心獨運。《迷情》采取了雙重互文,對巴爾扎克《夏貝爾上校》和大仲馬《三個火槍手》的大篇幅引用成為支撐主題的兩個支點——亡者復生、死者歸來,是對現實法則的沖擊,謀殺的罪行在多大程度上不可撤銷,對死亡的撤銷(竟然往往表現為美好的愿望)便在多大程度上對現實構成致命威脅。在此,引用、吸收、解讀經典并非為提高可信度、權威性,或純粹的炫技、炫學,而是揭示在古老的文本深處,在看似與當下情景脫節的字里行間,蘊藏著我們時代必須面對的種種問題。它們沉默卻期待被解開,如同秘密。


“沒有人認識你。沒有。而我為你歌唱。”

——洛爾迦《伊涅修·桑切斯·梅亞斯的挽歌》


“許多年前我母親的一個表姐妹就是這樣死了,我母親提到過幾次,這事一直讓我很著迷,一個新婚燕爾的女人,沒有明顯的家庭矛盾,度完蜜月兩周竟然自殺了。我永遠沒法探究這事的真相,因為大家當時都閉口不提,而可能知道情況的親戚如今都已經過世了,從某種程度說,這是我小說的第一次心跳。”一個逝去的陌生人,一個永遠無法探究的真相,馬里亞斯曾這樣說起自己的“第一次心跳”,這在日后成為了《如此蒼白的心》的故事原型,甚至走得更遠,在《迷情》中素不相識的不幸的德文內夫婦,在《明日戰場上勿忘我(Tomorrow in the Battle Think on Me)》中開篇即離奇死去的女子,在新作《于是壞事開始了(Thus Bad Begins)》中對自己獨眼的真相三緘其口的愛德華多·穆雷爾,都受到了這第一次心跳的影響。小說的每一個陌生的個體都懷有秘密,對秘密的寫也是對陌生的他者的一次次接近極限的探索,從這個角度而言,馬里亞斯的寫作是現實的,是冷酷的,是詭秘的,也同時是理想的,感性的,坦白的。如此多重的面相形成了馬氏作品的總體魅力。




作家簡介


哈維爾·馬里亞斯1951年出生,少年時期因父親(胡里安·馬里亞斯,西班牙著名哲學家)受弗朗哥政權迫害,與父母流亡美國,曾同著名作家納博科夫成為鄰居。他現居馬德里,在市中心馬約爾廣場附近有他的公寓。他不用電腦創作,很少使用手機。他不是批評家,在寫作之余熱愛收藏圖書、各種絕版書、書信、唱片。他也從事英美文學翻譯,曾以翻譯《項狄傳》獲得崇高的聲譽。他出版過11部長篇小說(其中3部組成了三部曲長河小說《你明日的容顏》),一部短篇小說集,一部自傳。他憑借《如此蒼白的心》獲得1997年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如今,年過六旬的馬里亞斯依然筆耕不輟,作品已被翻譯成42種文字,是當代西班牙文壇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



文/李燚寧

  編輯/酉大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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