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故事,也是我們的身體記憶

2017-09-19 11:55:15


這本書講“手帖”,講一些遙遠的南朝故事,但是,我總覺得是在講自己的時代,講我身體里忘不掉的記憶。

——蔣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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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帖:南朝歲月》

作者: 蔣勛 
出版社: 九州出版社



我們對魏晉風度常常心向往之。但那真不是一個好時代。它的標簽應該是:失敗、流亡、絕望、殘酷、毀滅……

可其時的文人卻是中國歷史上,最個性率真的一群知識分子。在新的、南方的土地上,建造了非常動人的南朝文化。

手帖是他們寄給親友的書信便條,內容無非生活瑣事。但是從這些手帖上,我們仍然可以看到他們對美的自信與堅持,感受得到那一股生機勃勃的率真之氣。只是在這率真與自信的背后,又有多少嘆不完的“奈何、奈何”呢?

杜詩有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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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莼菜鱸魚

作者:蔣勛


虱目魚腸



剛從上海回來,想念起臺南赤崁的虱目魚腸。如果在臺南過夜,通常一大早會到赤崁樓后面一家小店吃最新鮮的虱目魚腸。魚腸容易腥,稍不新鮮,就難入口。因此一大早,五六點鐘,剛撈上來鮮活的虱目魚,才能吃魚腸。新剖的魚腸,經沸水一汆,即刻撈起,稍沾鹽醬,入口滑膩幼嫩,像清晨高山森林的空氣,潮潤有活潑氣味,吃過一次,就成為身體里忘不掉的記憶。

 

唐代歐陽詢的《張翰帖》里說到大家熟悉的一個人“張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鱸魚,遂命駕而歸”。張翰當時在北方做官,因為秋天,秋風吹起,想起南方故鄉的鱸魚莼菜羹,因此辭了官職,回到了南方。因為故鄉小吃,連官也不做了,張翰的掙扎比較大,我慶幸自己可以隨時去臺南吃虱目魚腸。

 

“鱸魚莼菜”因為張翰這一段故事成為文化符號,一千多年來,文人做官,一不開心就賦詩高唱“莼菜鱸魚”。

 

辛棄疾的句子大家很熟:“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季鷹是張翰的字,他幾乎變成漢文學里退隱的共同救贖了。然而,私下里,我寧愿相信那一個秋天,張翰突然辭官回家,真的是因為太想念故鄉的小吃。

 

小吃,比大餐深刻,留在身體里,變成揮之不去的記憶,是可以讓人連官都不想做的。做大官,常常就少了小吃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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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翰



張翰出身吳地望族,他的父親張儼做過吳國的大鴻臚。吳國滅亡,江南許多舊朝的士紳期望跟新的西晉政權合作,紛紛北上求官,其中包含了陸機、陸云、顧榮、賀循、張翰。他們的時代比王羲之稍早,他們的故事卻一一都成為后來南朝王羲之那一代文人的深刻心事。他們的故事留在《世說新語》中,與南朝文人跌宕自負的“手帖”,一同成為江南美麗又感傷的風景。

 

我喜歡《世說新語》里三段有關張翰的故事——第一段是吳國滅亡不久,南方士族的賀循應西晉新政權征召,北上洛陽擔任新職。賀循是浙江紹興人,北上時經過吳地金閶門,在船上偶然聽到極清亮的琴聲,賀循因此下船,認識了張翰,成為好朋友。

 

張翰問賀循:“要往哪里去?”賀循說:“去洛陽擔任新職,路過這里。”張翰說:“吾亦有事北京。”當時南方人都把北方新政權的京城稱為“北京”。

 

張翰因此即刻搭了賀循的船一起去了京城,連家里親人也沒有通知。

 

這一段故事收在《世說新語?任誕》一章,似乎是認為張翰跟賀循才初見面就上船走了,連家人也不通知,行為是有些放任怪誕吧。

 

張翰行為的放任怪誕更表現在他的第二段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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莼菜羹、鱸魚膾



《世說新語?識鑒》一章記錄了張翰秋天想念家鄉小吃的故事。當時北上的張翰已經在齊王司馬冏的幕府里做幕僚,齊王位高權重,野心勃勃,正在權力斗爭的核心。那一個秋天,張翰忽然“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感嘆地說:人士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

 

人要活得開心,如何為了權力財富跑到幾千里外被官職綁住!張翰因此回家鄉了,《世說新語》把這一段故事放在《識鑒》,因為司馬冏不多久兵敗被殺,張翰逃過篡逆同黨一劫。

 

《世說新語》這一段故事并不完全,《晉書?文苑》有張翰的傳,也正是歐陽詢《張翰帖》抄錄的文本。

 

當時張翰跟同樣來自吳國的同鄉顧榮說:“天下紛紜,禍難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于時。子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后。”

 

《晉書?張翰傳》說得明白,天下紛亂,災禍接連不斷,有名望在外的這些吳國舊士紳一定是新政權籠絡的對象,張翰用了四個字“求退良難”,退都退不了,退不好也是要獲罪遭難的。“求退良難”令人深思。

 

《文苑傳》里的句子,歐陽詢《張翰帖》也有脫漏。張翰要顧榮小心,要多防備政治斗爭的可怕。顧榮很感嘆,握著張翰的手——“榮執其手,愴然曰:吾亦與子采南山蕨,飲三江水耳。”

 

顧榮后來并沒有福氣跟張翰一起退隱,沒有福氣“采南山蕨,飲三江水”。過不多久,西晉政權因為權力斗爭,分崩離析,永嘉之亂(311年),顧榮回到南方,結合南方吳地士紳豪族,輔佐晉元帝司馬昱在南京建立東晉政權,那時候王羲之大概十歲左右,隨家人逃難南遷。

顧榮與王羲之的伯父王導是穩定南方政權最關鍵的人物,顧榮這些南方舊士族,在北方做官,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在政權斗爭夾縫里求生存,飽受委屈。一旦西晉滅亡,王室南遷,晉元帝也要靠這些士族支持才能穩定朝政。

 

《世說新語》里有一段故事是耐人尋味的——“元帝始過江”,晉元帝剛在南京稱帝,感慨地對輔佐他的顧榮說:“寄人國土,心常懷慚。”剛移民到南方的“外省人”皇帝司馬昱覺得是“寄人國土”,心里老是懷著慚愧不安。

 

元帝的話也許是一種試探,顧榮歷經朝代興亡,在政權起落中打滾,他的反應是有趣的,他即刻跪下,向元帝說: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

 

顧榮講了一番漂亮的話,安定元帝的疑慮,他的這一段故事被放在《言語》一章,《世說新語》認為顧榮言語敏捷得體,我想其實是吳地舊臣長久養成的一種圓融的生存本能吧。

 

這個顧榮后來壽終正寢,元帝親自吊唁,備極哀榮,《世說新語》有關張翰的第三個故事正是發生在顧榮喪禮上。

 

顧榮生平好琴,喪禮靈床,家人放了他平日常用的琴。張翰前往祭吊,直上靈床鼓琴。彈了幾曲,撫摸著琴說:“顧榮啊,還能聽見琴聲嗎?”大哭,也不問候家屬就走了。

 

張翰的三段故事都像“手帖”,一帖一帖都是南朝歲月的美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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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帖



魏晉時期,“手帖”是文入之間往來的書信,最初并沒有一定具備作為書法范本的功能。

 

因為王羲之手帖書信里字體的漂亮,在他去世后三百年間,這些簡短隨意的手帖逐漸被保存珍藏,裝裱成冊頁卷軸,轉變成練習書寫、欣賞書法的范本,“帖”的內涵才從“書信”擴大為習字的書法范本。

 

特別是到了唐太宗時代,因為對王羲之書帖的愛好收藏,以中央皇室的力量,搜求南朝文人手帖。把原來散亂各自獨立的手帖編輯在一起,刻石摹拓,廣為流傳,使王羲之和許多南朝手帖,因此成為廣大民眾學習書寫的漢字美學典范,產生《十七帖》一類官方敕定的手帖總集版本,也促使“帖”這一個詞匯有了確定書法楷模的意義。

 

因為“手帖”意義的改變,原來南朝文人書信的特質消失了。唐代的名帖,像歐陽詢的《夢奠帖》《卜商帖》《張翰帖》,都已經不是書信性質的文體,連字體也更傾向端正謹嚴的楷書,魏晉文人行草書法手帖的爛漫灑脫自在都已不復再見。

 

歐陽詢的書法大家熟悉的多是他的碑拓本,像《九成宮》、《化度寺碑》,已經成為漢字文化圈習字的基礎范本,也都是楷書。

 

歐陽詢名作,收藏在北京故宮的《張翰帖》《卜商帖》和遼寧博物館的《夢奠帖》,其中或有雙勾填墨的摹本,但年代都非常早,不會晚過宋代,摹拓很精。《張翰帖》近年北京故宮展出過,卷尾還有宋徽宗趙佶瘦金體的題跋。

 

王羲之字體的行草風格與他書寫的內容有關,因為是寫給朋友的短柬、便條,所以率性隨意,“行”“草”說的是字體,其實也是說一種書信體的自由。《張翰帖》不是書信,是從《晉書?文苑傳》的張翰傳記中抄錄的文字,是嚴肅性的史傳,因此歐陽詢的用筆端正嚴格到有些拘謹,已經不是南朝美學的從容自由了。

 

《張翰帖》一開始介紹張翰“善屬文,縱任不拘”,文學好,為人任性不受拘束。下面就是與顧榮的對話,結尾兩行是最美的句子“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鱸魚,遂命駕而歸……”一向端正嚴肅的歐陽詢,似乎寫到這樣的句子,也禁不住筆法飛動飄逸了起來。

 

宋徽宗曾經評論《張翰帖》,“筆法險勁,猛銳長驅”。高宗也曾經評判過歐陽詢的書法“晚年筆力益剛勁,有執法廷爭之風。孤峰崛起,四面削成……”“猛銳長驅”、“四面削成”、“險勁”、“剛勁”都可以從《張翰帖》的用筆看出。

 

特意從《晉書?張翰傳》里抄出這一段文字,歐陽詢與許多初唐文人一樣,流露著對南朝手帖時代風流人物的崇敬與向往。然而,南朝畢竟過去了,美麗故事里人物的灑脫自在隨大江東去,只有殘破漫漶的手帖紙帛上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記憶。

 

后代的人一次一次臨摹王羲之南朝手帖,其實不完全是為了書法,而是紀念著南方歲月,紀念著一個時代曾經活出自我的人物,懷念著他們在秋風里想起的故鄉小吃吧。

 

每到江南,秋風吹起,也會想嘗一嘗滑潤的莼菜羹,切得很細的鱸魚膾,但是都比不上在臺南赤崁清晨的虱目魚腸。

 

收在這本書里的許多篇章在講“手帖”,在講一些遙遠的南朝故事,但是,我總覺得是在講自己的時代,講我身體里忘不掉的虱目魚腸的記憶。

 

也許哪一個秋天,可以磨墨寫一封信告訴朋友:清晨臺南赤崁食虱目魚腸,美味難忘。

 

初安民兄誠摯豪氣,有俠士風,他創立《印刻》文學雜志,我心中時時記念著要為他寫一輯“南朝故事”。拖延數年,安民不以為忤。改日相約,一起去赤崁嘗一次虱目魚腸。

 


二〇一〇年五月廿四日八里 蔣勛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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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勛,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于古都西安,成長于寶島臺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臺。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并先后執教于文化大學、輔仁大學、臺灣大學、淡江大學,并擔任東海大學美術系創系主任七年。現任《聯合文學》社長,近年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的推廣。著有藝術論述《美的覺醒》《身體美學》《美的曙光》《美的沉思》《孤獨六講》等暢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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